第二十一章：三年约（1991）

春燕收到信的时候，院坝里的新苗正开花。

不是桐子花，是梧桐花。那棵老梧桐已有一百多年树龄，竟在这个春天抽出新枝，一串串紫色的花儿挂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满整个院坝，像落了一场温柔的花雨。

信是沈老师写来的，不再是往常那句简单的“一切都好”，而是写得急促：合同到期，周经理要续约，但必须见你本人，地点在深圳，速来。

春燕捏着信纸，手忍不住微微发抖。

三年了，一千零九十五天，她没离开过村子，没离开过这片山林，没离开过那些亲手种下的桐树苗。如今突然要她去深圳，去见周经理，她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姐，咋了？”

桐子走了过来。二十六岁的年纪，身板壮实，皮肤黝黑，模样像极了父亲，可那双明亮的眼睛，却像母亲，也像她。

“要去深圳一趟。”春燕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沈老师来信说，周经理要续约，非得亲自见我一面。”

桐子一下子愣住了。他望着姐姐，看着她眼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和当年护着林子的时候一模一样，像极了所有赵家的女人。

“我陪你去。”他当即说道。

“不用。”春燕摇摇头，“你在家守好林子，新苗头一年挂果，千万不能出岔子。我去去就回，最多三天。”

她简单收拾了包袱，当天夜里就动身。坐拖拉机，转长途汽车，再转火车，一路颠簸两天两夜，终于到了深圳。

深圳早已变了模样。楼房更多更高，拔地而起连成一片水泥森林，几乎要遮住半边天空。春燕按着地址找到华贸公司，见到了周经理。

他比三年前老了些，也发福了，嘴里的金牙换成了烤瓷牙，亮是亮，却少了几分烟火气。

“赵小姐，”周经理笑着开口，露出一口白牙，“三年不见，你瘦了，也黑了，可眼睛还是一样亮，像藏着火，跟当年一模一样。”

“周经理。”春燕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合同到期，我来续约，您直说条件就行。”

周经理没有立刻答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敲了足足一分钟，像是在盘算，又像是在试探。

“条件有两条。”他终于开口，“第一条，供货量从每年五百斤，涨到每年五千斤，一签五年，总共两万五千斤，你供得起吗？”

春燕脑子里“嗡”的一声。

五千斤？现在的新苗刚挂果，一年最多也就五百斤。要达到五千斤，还得再扩种、再投入，至少要等上好几年。

“第二条呢？”她强作镇定地问。

“第二条，”周经理再次笑了笑，“我要入股‘秀芬桐油’，占三成。我出钱，你出力，咱们一起把牌子做大，以后走出国门，让全世界都知道。”

春燕彻底怔住了。

入股三成，就意味着要把母亲创下的招牌，把赵家三代守下来的根，分一部分给一个外人，一个只认生意的商人。

“不行。”她轻声却坚定地开口，“周经理，供应量我可以想办法，扩林子、多种树，慢慢熬总能供上。但‘秀芬桐油’这块牌子，是我母亲的心血，是我们赵家三代的根，不能分，不能卖，更不能让给外人。”

周经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看着她眼里那股不容动摇的倔强，不像是来求合作，倒像是在守护着什么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赵小姐，”他语气冷了几分，“没有我，你这桐油生意早就撑不下去了。现在我给你机会一起做大，你反倒不领情？”

“情我领。”春燕站起身，“可根不能卖。周经理，要续约，我们可以谈量、谈价、谈质量，但入股的事，免谈。你不愿意续，我自然能找别家。华贸不是唯一的出路，‘秀芬桐油’也不是非你不可。”

她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脊背挺得笔直，像母亲，像院中的老梧桐，台风都吹不弯，此刻更不会弯。

“等等！”

周经理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像是藏了多年的秘密就要说出口。

春燕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赵小姐，”周经理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母亲李秀芬，当年在深圳摔断腰的那次，救下来的那个孩子……是我。”

春燕猛地一震，缓缓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周经理的眼眶已经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我那时候才八岁，不小心从阳台上掉下来，是你母亲不顾一切冲过来接住我，她自己却摔断了腰。后来我去了香港，慢慢发了财，回来一直找她，可她早已回了山里，我怎么也找不到。”

他低下头，声音更轻：“我这三年一直签你的货，不是单纯看中桐油，是因为你是她的女儿。我只想还她这份恩情，想帮她把‘秀芬桐油’做大，让全世界都记得她的名字。”

春燕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明白，母亲当年在深圳受的苦、流的血、救下的人，都没有白费。

“周经理。”她轻声开口，字字沉稳，“我妈救人，从来不是为了让人还人情。她只是觉得，人活着，就要互相帮衬，就要守好自己的根，一代一代传下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朝他伸出手：“合同我续，五千斤的量，我拼尽全力也会供上。入股依旧免谈，‘秀芬桐油’永远是我母亲的牌子，是赵家的根。但我们可以合作，你出钱，我出力，一起把牌子做大，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母亲李秀芬，知道我们的根还在土里，还在开花，一直都在。”

周经理望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这一次，那口烤瓷牙不再显得冰冷，反而带着暖意与光亮。

“好。”他紧紧握住春燕的手，“就按你说的，合作不入股。你出力，我出钱，一起把‘秀芬桐油’做向全世界。让所有人都记得李秀芬，记得这块牌子，记得根还在，花还开，永远都在。”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这是一场命运的相逢，是对根的守护，也是对未来的约定。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