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榫头

秀芬在县城家具厂的第一夜，没有睡着。

她住的是女工宿舍，十二个人一间屋，上下铺，铁架子床，翻身就"咯吱"响。屋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机油混着汗臭，还有远处厕所飘来的氨气味。

她上铺是个年轻姑娘，叫小玲，四川人，但说话口音怪，尾音往上扬，像唱歌。小玲问她："姐，你从哪来？"

"山里，"秀芬说，"种桐子的。"

"桐子？啥子桐子？"

"就是……就是油桐树，结桐子，榨油，很值钱的。"

小玲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姐，你out了，现在谁还种桐子？都种果树了，苹果、梨，来钱快。桐子五年才结果，等得黄花菜都凉了。"

秀芬没说话。她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着她的桐子林，想着那些正在枯萎的树苗，想着德贵一桶一桶地浇水。五年，她等得起，她必须等得起。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家具厂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她。

家具厂的老板姓刘，叫刘大柱，四十多岁，矮胖，秃顶，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秀芬刨木板，看了很久。

"新来的？"他问旁边的工头。

"嗯，王木匠推荐的，说是手艺好。"

刘大柱走近了，看着秀芬的手。那双手粗糙，厚实，满是老茧，但动作麻利，刨花卷儿一圈一圈飞出来，像白色的花儿，比厂里干了五年的老师傅还均匀。

"女的？"他皱起眉头。

"女的，但手艺确实好。刘总，您看这批桌椅的榫头，都是她做的，没有一个松动的。"

刘大柱没说话。他绕着秀芬走了一圈，像打量一件货物。秀芬感觉到了，停下刨子，抬起头，看着这个矮胖的男人。

"老板，"她说，"有事？"

刘大柱笑了，露出两颗金牙："没事，看看。你叫李秀芬？王木匠的徒弟？"

"是。"

"山里来的？"

"是。"

"家里还有啥人？"

秀芬愣了一下，然后如实回答："男人，三个娃，还有两个老人。"

刘大柱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又笑起来："三个娃？不少啊。计划生育不管你们山里？"

"管，"秀芬说，"但前两个是儿子，中间那个……那个没活成，最后一个是女儿。捡了一个，算四个。"

她没说是四个，只说是三个加捡的一个。她不想让人知道桐子的事，不想让人知道她的家有多难，不想让人知道她的软肋。

但刘大柱看出来了。他当了二十年老板，看人准得很。他看出这个女人的坚韧，也看出她的疲惫，看出她的手艺，也看出她的贫穷。

"李秀芬，"他说，"好好干，我看好你。这批活干完，我给你涨工资，一个月四十块。"

秀芬愣住了。四十块，比王木匠说的还多五块。她低下头，继续刨木板，但心里多了一份警惕。这个老板，为啥子对她这么好？

她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春燕是在县中的图书馆里，发现那个秘密的。

她在看一本旧杂志，一九八二年的《人民文学》，翻到一篇小说，叫《桐子花开》。讲的是一个女人，在饥荒年月，把亲生女儿送给别人，后来后悔，到处寻找的故事。

春燕看得入了神，不是因为故事，是因为那个女人的名字——李秀芳。

李秀芳，她母亲叫李秀芬，只差一个字。

她继续看，越看越心惊。故事里的女人，住在四川，嫁到山里，生了四个孩子，死了两个，最后送走的那个女儿，叫"燕儿"，出生在春天，燕子回来的时候。

春燕的手开始抖。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说她出生的时候只有四斤二两，接生婆说怕是养不活。想起母亲说，她中间有个姐姐，没活过周岁。想起母亲说，她是"老四"，但家里只有三个孩子，加上捡来的桐子，才算四个。

但如果，她不是老四呢？

如果她不是亲生的呢？如果她是那个被送走的"燕儿"，如果她的亲生母亲是李秀芳，如果李秀芬，只是她的养母？

她合上书，发现封底有一行小字："本文根据真实事件改编，作者：李秀芳。"

李秀芳。李秀芬。

春燕跑出图书馆，跑到操场上，跑到没人的地方，蹲下来，大口喘气。她想起自己的脸，和村里人都不一样，眼睛大，皮肤白，不像山里娃。想起母亲看她的眼神，有时候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疼爱。想起村里人的闲话，说她"不像赵家的人"，说她"是捡来的"。

她以为那是嫉妒，因为她读书好，因为母亲疼她。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春燕？"

她抬起头，看见沈老师站在她面前。他比上次更瘦了，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那样亮，像是有火在烧。

"沈老师，"她站起来，声音发抖，"我……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你知不知道，我妈……李秀芬，她有没有姐妹？叫李秀芳的？"

沈老师愣住了。他看着春燕，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他不该打开的门。

"春燕，"他说，"你为啥子问这个？"

春燕把杂志递给他，指着那篇小说，指着作者的名字。沈老师看完，沉默了很久。

"春燕，"他说，"这件事，我不确定。但我可以帮你查。你……你先不要胡思乱想，等我问清楚，再告诉你，好不好？"

春燕点点头，但眼泪已经流下来。她想起母亲的手，想起那些血泡和茧子，想起她跪在荒坡上浇水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人，不能认命。"

如果母亲不是她的亲生母亲，那这些好，这些爱，这些牺牲，算啥子？算可怜？算补偿？算……

她不敢想下去。

德贵是在一个雨夜，做出那个决定的。

旱灾持续了四个月，河床见底，井干涸，庄稼绝收。村里开始有人往外逃，去陕西，去新疆，去任何有活路的地方。但德贵没走，他守着那片桐子林，守着那个院坝，守着那棵梧桐树，等着秀芬回来。

然后，雨来了。

不是小雨，是暴雨，下了三天三夜，山洪暴发，河水倒灌，冲毁了田埂，冲垮了房屋，也冲走了秀芬的桐子林。

德贵站在院坝里，看着那片荒坡，看着那些曾经发黄的树苗，现在被连根拔起，冲得到处都是，像是一个个破碎的梦。

"爸，"芳子拉着他的手，"树没了，妈回来，咋办？"

德贵没说话。他拄着拐杖，走下院坝，走进泥泞里，一棵一棵地捡那些树苗。有的已经断了，有的还有根，有的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他捡了三天，捡回一百多棵，种在院坝周围，种在梧桐树下，种在任何能种的地方。他的腿肿了，烂了，但他没停。

"德贵，"陈婶子看着他，"你疯了？这些树活不了的，根都断了，咋活？"

"能活，"德贵说，声音沙哑，"秀芬说，只要根还在土里，就能活。这些树，根还在，我把它种下去，浇水，施肥，它能活。"

他抬起头，看着陈婶子，看着这个村里唯一还愿意和他说话的人："婶子，我求你件事。"

"啥事？"

"借我点钱，买树苗。秀芬在县城挣钱，我在家种树。等秀芬回来，我要让她看见，树还在，林还在，希望还在。"

陈婶子看着他，看着这个瘸了腿的男人，满身泥泞，满眼血丝，但背还挺得笔直，像那棵梧桐树，台风都刮不弯。

"德贵，"她说，"我借你五十块，是我攒的棺材本。但你答应我，一定要还，一定要让秀芬看见，树还在。"

"我答应你，"德贵说，跪下去，给她磕了一个头，"婶子，我赵德贵，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还你这五十块。"

陈婶子抹了把眼泪，转身走了。第二天，她送来五十块钱，还有一篮子鸡蛋，给桐子和芳子补身子。

德贵拿着钱，拄着拐杖，走了二十里山路，到县里的苗圃，买了两百棵桐子苗。他走不动，就爬，爬不动，就滚，把树苗捆在背上，像是一只蜗牛，驮着自己的家，一步一步，挪回村子。

他种树的时候，全村的人都来看。他们看着这个瘸子，跪在地上，用手刨坑，把树苗一棵一棵栽下去，浇水，培土，像是在种自己的孩子。

"德贵，"有人喊，"你这是图啥子？"

德贵抬起头，满脸是泥，但眼睛亮得很："图啥子？图我老婆回来，能看见树。图我女儿读出山，能有钱读书。图我儿子，"他看向正在旁边帮忙的桐子，"能有个家，能知道，他爹，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桐子抬起头，看着德贵，黑葡萄似的眼睛，忽然喊了一声："爸！"

德贵愣住了。这是桐子第一次叫他，不是"叔"，是"爸"。他扔下锄头，爬过去，抱住桐子，眼泪流了满脸："哎，爸在，爸在。"

全村的人都沉默了。他们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个瘸子和这个捡来的孩子，在泥泞里拥抱，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笑话秀芬、笑话德贵，是错的。这一对夫妻，虽然穷，虽然苦，虽然傻，但他们有情，有义，有股子让人敬佩的劲。

那天晚上，德贵坐在梧桐树下，给秀芬写信。他不会写字，请村里的小学老师代笔。

"秀芬，树没了，但我又种了。两百棵，在院坝周围，在田埂上，在任何能种的地方。山洪冲走了旧树，但冲不走我的劲。你安心在县城挣钱，家里有我，有芳子，有桐子，有树。等你回来，咱们一起，等桐子结果，等春燕出息，等咱们全家，去看海。"

他把信交给来村里收山货的小贩，托他带到县城。他不知道秀芬能不能收到，不知道她现在在干啥子，不知道她啥时候回来。他只知道，他要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些树，守着她回来。

秀芬是在一个月后，收到那封信的。

那时候，她已经在家具厂干了两个月，手艺得到了认可，工资涨到了四十五块。但她并不快乐。刘大柱开始找她麻烦，不是明着来，是暗着来。加班，加到深夜，单独叫她一个人；出差，去外地，只带她去；说话，越来越暧昧，越来越露骨。

"秀芬，"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十点，刘大柱走进车间，"累了吧？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秀芬说，继续刨木板，"我自己走。"

"秀芬，"刘大柱走近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你聪明，手艺好，我欣赏你。但你也知道，这厂子是我的，我想让谁干，谁就能干，不想让谁干，谁就得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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