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燕是在清明节前回来的。
她走了三天,比去的时候慢,因为省城的汽车站比火车站远,她迷路了,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路。她省下了回程的火车票钱,买了两斤白糖,用油纸包着,绑在书包上,一路颠簸,糖块碎了一半,但另一半还完好。
她走进村子的时候,正是傍晚,炊烟袅袅,狗吠声声。她看见自己的家,院门虚掩着,院坝里那棵梧桐树,居然抽芽了,嫩绿的小叶子,一簇一簇的,像是谁的手掌。
春燕:"妈!"
她推开门,声音里带着笑。但院子里的景象,让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秀芬坐在小板凳上,正在给一个小男孩喂饭。男孩约莫三四岁,瘦精精的,头发黄黄的,穿着一件明显过大的蓝布衫。德贵拄着拐杖,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笑,但春燕看得出,那笑容是勉强的。
秀芬:"春燕?"秀芬抬起头,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你回来了?"
春燕:"妈,"春燕走过去,看着那个男孩,"这是……"
秀芬放下碗,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看着女儿,看着女儿晒黑的脸,看着女儿手里那包碎了的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秀芬:"春燕,"她说,"这是你的弟弟。你……你走后第三天,我在村口捡到的,襁褓里有张纸条,说是养不起,求好心人收留。我……我看着他可怜,就……"
春燕:"弟弟?"春燕的声音变了调,"妈,你不是说,你不能再……"
秀芬:"不是生的,"秀芬打断她,声音低下去,"是捡的。春燕,妈知道,家里难,多一张嘴,多一份负担。但妈看着他,那么小,那么瘦,眼睛闭着,脸冻得发紫,妈不忍心……"
春燕没说话。她看着那个男孩,男孩也看着她,黑葡萄似的眼睛,怯生生的,带着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是害怕,是被抛弃的害怕,是她自己小时候,在母亲怀里,感受过的那种害怕。
春燕:"他叫啥子?"春燕问。
秀芬:"还没取名,"德贵说,"等你回来取。秀芬说,你是读书人,有文化。"
春燕放下书包,蹲下去,平视着那个男孩。男孩往后缩了缩,躲进秀芬怀里,但又忍不住探出头,好奇地看着她。
春燕:"你叫桐子吧,"春燕说,"赵桐子。咱们院坝里有棵梧桐树,你就在那棵树下面捡到的。桐子落了,还会再开,你也是,不管被扔到哪里,都能活,都能开花。"
秀芬愣住了。她看着女儿,看着女儿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瘦精精的、像根豆芽菜的女儿,长大了,懂事了,比她想象的,更懂事。
秀芬:"桐子,"她重复道,"赵桐子。好,就叫桐子。"
她抱起男孩,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秀芬:"桐子,你有名字了,你有家了,你有妈,有爸,有姐姐,有哥哥,还有妹妹。你不是一个人了,听见没有?"
桐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笑了,露出两颗小门牙,像是一颗刚发芽的桐子果。
春燕也笑了。她打开那包碎了的糖,捡了一块完整的,递给桐子:
春燕:"吃,甜的。"
桐子接过糖,塞进嘴里,眼睛眯成一条缝。秀芬看着这一幕,眼泪流下来,但嘴角是笑的。她想起王强,想起那个没来得及吃糖的孩子,心里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填补,又像是延续。
春燕:"妈,"春燕说,"我考上县中了。下学期就去报到,免学费,有寄宿补贴。"
秀芬愣住了。她放下桐子,抓住女儿的手:
秀芬:"真的?"
春燕:"真的,"春燕从书包里掏出录取通知书,"沈老师帮我办的,还有这个,"她又掏出那几本书,"沈老师父亲的藏书,他给咱们班的同学,这几本,是给咱们的。"
秀芬接过通知书,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只认得"赵春燕"三个字,但那红色的印章,她认得,那是官印,是正经的东西。
秀芬:"春燕,"她说,声音有些发抖,"妈……妈高兴。妈这辈子,没这么高兴过。"
她抱住女儿,紧紧地,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春燕也抱住母亲,闻着母亲身上熟悉的皂角味,混着木屑和桐油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
春燕:"妈,"她说,"沈老师还让我带话,说他处理完父亲的事,就回来看我们。他说,山那边是海,但海也是从山里流出去的水。他说,不要忘了根。"
秀芬:"不忘,不忘。根在这里,妈在这里,树在这里,啥子都不忘。"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院坝里,吃了一顿团圆饭。红薯稀饭,稠稠的,加了白糖,甜丝丝的。桐子坐在秀芬怀里,吃得满脸都是。芳子坐在春燕旁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姐姐,又好奇又害怕。
芳子:"春燕姐,"她怯生生地问,"省城……省城远吗?"
春燕:"远,"春燕说,"坐火车,要一天一夜。但芳子,等你长大了,姐带你去,去看海,看高楼,看好多好多书。"
芳子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想起哥哥,想起哥哥说的那句话:"芳子,你要出息,要读书,要走出这座山。"现在哥哥不在了,但姐姐回来了,带来了希望,带来了外面的世界。
春燕看着芳子,看着这个七岁的女孩,瘦精精的,像根豆芽菜,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她忽然想起强子,想起梦里他站在海边的样子,眼眶有些发酸。
春燕:"芳子,"她说,"强子……强子走之前,说啥子没有?"
芳子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眼泪掉在碗里:
芳子:"他说……他说让我好好读书,不要想他。他说,他在天上,看着我。"
春燕没说话。她看向秀芬,秀芬也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坚强。
秀芬:"春燕,"秀芬说,"强子的事,妈本来想告诉你,但……但你刚回来,妈想让你高兴两天。强子走了, accident,搬木料的时候,砸到了头。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
春燕低下头,眼泪流下来,砸在桌子上,一滴,两滴。她想起那个梦,想起强子站在海边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告诉沈老师,谢谢他。他的糖,很甜。"
春燕:"妈,"她说,"我晓得。我在省城,梦见他了。他说,他不怪我,让我好好读书,替他看外面的世界。"
秀芬愣住了。她看着女儿,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魂灵,有牵挂,有割不断的缘分。强子走了,但他的话,通过春燕的梦,传了回来。
秀芬:"吃饭,"她说,声音有些哽咽,"吃完饭,春燕,你给桐子取个大名,正经的名字,要上户口的。"
春燕擦干眼泪,看着桐子。桐子正用手指头蘸着碗里的糖水,放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他那么小,那么瘦,那么无辜,被抛弃在这个世界的一个角落,又被捡起来,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
春燕:"赵桐,"春燕说,"桐子的桐,梧桐的桐。单名一个桐字,简单,好记,像树一样,站得稳,活得长。"
德贵:"赵桐,"德贵重复道,"好,就叫赵桐。桐子,你有大名了,赵桐,赵家的桐,梧桐树的桐。"
桐子抬起头,看着这一圈人,忽然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门牙,像是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像是接受了这个家,这个院坝,这棵梧桐树。
那天晚上,春燕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桐子在隔壁的咿呀声,听着芳子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个家,虽然穷,虽然苦,虽然充满了悲伤和失去,但还是温暖的,还是有希望的。
她想起沈老师,想起他在路灯下的眼泪,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不要忘了根。"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的手,想起那些血泡和茧子,想起她跪在王木匠面前的那一天。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强子,你放心,我会好好读书,会照顾好芳子,会带着桐子,去看外面的世界。你在天上,看着我们,保佑我们,等着我们。"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桐花的香味——院坝里的梧桐树,居然开花了,在清明前,在春燕回来的这一天,开了第一朵花。
秀芬的桐子林计划,是在春耕的时候开始的。
她算了账,二十套桌椅的钱,除去王强的丧事和春燕去省城的路费,还剩下一百二十块。她用这笔钱,买了桐树苗,三百棵,从县里的苗圃运回来,种在村东头的荒坡上。
陈婶子:"秀芬,你疯了?"陈婶子看着她,"种桐子?那玩意儿要五年才结果,五年,你等得起?"
秀芬:"等得起,"秀芬说,一边挖坑,一边回答,"五年后,春燕高中毕业,芳子小学毕业,桐子也长大了。到时候,桐子结果,榨油,卖钱,够他们读书,够他们走出这座山。"
陈婶子:"那这五年呢?你们吃啥子?"
秀芬:"种地,做木匠活,"秀芬直起腰,擦了把汗,"德贵的腿好了些,能干了。我种桐子,他种地,两不误。"
陈婶子摇摇头,走了。她不懂秀芬,不懂这个女人的固执,不懂她的眼光,不懂她为啥子要把钱扔在荒坡上,种那些五年后才能见效益的树苗。
但秀芬懂。她看着那些树苗,嫩绿的,带着根须,像是一个个小小的希望,被她亲手栽进土里。她想起王木匠说的话:"秀芬,你有天赋,不是做木匠的天赋,是种树的天赋。你看这双手,粗糙,厚实,适合握锄头,适合培土,适合栽树。"
她笑了。她想起自己这双手,曾经只会纳鞋底、择四季豆,现在能锯木头、刨木板、栽树苗。她想起自己的背,曾经只会弯着腰在田地里刨食,现在能挺直了,看着远方,看着五年后,十年后,看着那些她看不见,但相信会到来的日子。
德贵拄着拐杖,在田埂上给她送水。他的腿好了些,能走了,但走不快,走久了就疼。他看着秀芬,看着她在荒坡上挖坑、栽树、浇水,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鸟。
德贵:"秀芬,"他喊,"歇会儿,喝口水。"
秀芬走过来,接过碗,一饮而尽。水是凉的,带着井水的清甜,流过喉咙,像是能浇灭她心里的火。
秀芬:"德贵,"她说,"你看这些树苗,五年后,就是三百棵大树,每棵树结一百斤桐子,一斤桐子卖两毛,一年就是六千块。六千块,够春燕读大学,够芳子读高中,够桐子……"
她顿住了。她看着德贵,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远了,远到德贵可能看不见。
秀芬:"德贵,"她说,声音轻下去,"你会看见的,对吧?五年后,十年后,你会看见的,对吧?"
德贵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厚实,满是伤口和茧子,但温暖,有力,像是能握住整个世界。
德贵:"会,"他说,"我会看见。秀芬,我答应你,我会看见春燕考上大学,看见芳子读出山,看见桐子长大,看见这些桐树开花结果。我答应你,我会看见。"
秀芬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她靠在德贵的肩膀上,看着那些树苗,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像是一个个绿色的梦。
但她们都不知道的是,这场梦,很快就要被一场旱灾打碎。
旱灾是从五月开始的。
先是连着四十天没下雨,田里的秧苗枯了,河里的水位降了,村里的井,开始干涸。然后是蝗虫,黑压压的一片,从山那边飞过来,落在刚抽穗的麦子上,一夜之间,吃光了半村的庄稼。
秀芬的桐子林,在荒坡上,没有水灌溉,树苗开始发黄,叶子卷曲,像是一只只绝望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德贵:"秀芬,"德贵看着那些树苗,声音沙哑,"咋办?"
秀芬没说话。她提着水桶,从山下的河里打水,一桶一桶,浇在树根上。但河里的水位越来越低,她要走更远的路,提更少的水,浇更多的树。
她的手上,新的血泡磨出来了,旧的茧子裂开了,血混着汗水,滴在干涸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春燕:"妈,"春燕看着她,眼眶红了,"别浇了,树要死,就让它死吧。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秀芬:"不,"秀芬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这些树,是强子的命换来的,是翠花的希望,是咱们全家的未来。它们不能死,我不能让它们死。"
她继续浇水,一桶,又一桶。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她,像是要把她烤干,像是要把这片土地上的最后一滴水,都蒸发掉。
春燕看着母亲,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母亲像是一棵正在枯萎的树,但她还在坚持,还在开花,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滋养着这片土地。
春燕:"妈,"她说,"我明天去县中报到,但我可以不去。我可以留在家里,帮你浇水,帮你种地,等旱灾过去……"
秀芬:"去,"秀芬打断她,声音严厉起来,"你必须去。春燕,这是你的机会,是你翻山的梯子。你不能因为家里的难,就放弃。你要是放弃了,强子就白死了,翠花就白死了,你妈这些年的苦,就白受了。"
她转过身,看着女儿,眼睛里有一种春燕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火,又像是冰:
秀芬:"春燕,妈这辈子,没读过书,但妈晓得一个道理:人,不能认命。命是死的,人是活的。旱灾会过去,树会活过来,日子会好起来。但你如果放弃了读书,就真的一辈子困在这里了。妈不要你困在这里,妈要你走出去,替妈看看外面的世界,替妈活一活,妈没过过的日子。"
春燕看着母亲,看着她被晒得黝黑的脸,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手上不断渗出的血,眼泪流了满脸。
春燕:"妈,"她说,"我答应你,我去。但你也答应我,不要拼命,不要让自己倒下。你要等我回来,等我考上大学,等我带你去看海。"
秀芬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秀芬:"好,妈答应你。妈等你,等桐子结果,等春燕出息,等咱们全家,去看海。"
第二天一早,春燕背着书包,离开了家。她走过那片桐子林,看着那些发黄的树苗,看着母亲瘦小的身影,在晨曦里浇水,一桶,又一桶,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停止的仪式。
她走出村子,走上山路,没有回头。她知道,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村里,正在发生一件改变她命运的事。
王木匠是在下午找到秀芬的。
他拄着拐杖,喘着粗气,从村东头走到荒坡上,看着秀芬浇水,看了很久。
王木匠:"秀芬,"他说,"别浇了,没用。河里的水位,只够人喝,不够浇树。这些树,活不过这个夏天。"
秀芬停下来,看着他:
秀芬:"王叔,我知道。但我不能不浇。这些树,是我的命。"
王木匠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王木匠:"秀芬,我来,是告诉你一个事。县里的家具厂,要招一批熟练工,包吃住,一个月三十五块。我推荐了德贵,但德贵的腿……他们不要。我推荐了另一个人,他们同意了。"
秀芬:"谁?"
王木匠:"你,"王木匠看着她的眼睛,"秀芬,你的手艺,比德贵好。你的榫头,比德贵的结实,你的刨花,比德贵的均匀。我跟他们说了,你是个女人,但你的手,比男人的还巧。他们不信,说要看看货。秀芬,这是你的机会,也是德贵的机会。你去了,挣了钱,德贵在家,照看着,等旱灾过去,等桐子结果,你们再一起干。"
秀芬愣住了。她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的红印章,看着王木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这是一个陷阱,一个让她离开家、离开德贵、离开这片桐子林的陷阱。
秀芬:"王叔,"她说,"我不去。我要守着这些树,守着这个家,守着德贵,守着娃儿。"
王木匠:"秀芬,"王木匠的声音严厉起来,"你不去,这些树也活不了。你去了,挣了钱,明年开春,再买树苗,再种。人活一辈子,不是为了一棵树,是为了整片林。你现在守着这些树,是死守着,是笨。你去挣钱,是活棋,是聪明。"
他顿了顿,声音软下去:
王木匠:"秀芬,我知道,你舍不得。但德贵同意了,春燕也同意了,芳子桐子,我都会照看。你去半年,半年就回来。到时候,旱灾过去了,你有钱了,咱们再从头来。"
秀芬没说话。她看着那些树苗,看着它们在烈日下发黄的叶子,看着它们绝望的姿态,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选择,一个关于放弃和坚持、关于眼前和未来的选择。
秀芬:"王叔,"她说,"让我想想,让我跟德贵商量商量。"
王木匠:"好,"王木匠说,"但要快,机会不等人。三天,三天后给我答复。"
他转身走了,拄着拐杖,一瘸一拐,但背影很稳,像是一棵老树,经历了太多风雨,依然站着。
秀芬站在荒坡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些树苗,看着远处干涸的河床,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吹着,不知道该落向哪里。
那天晚上,她和德贵坐在梧桐树下,说了很久的话。
秀芬:"德贵,"她说,"你想让我去吗?"
德贵没说话。他看着那棵梧桐树,看着它在旱灾中依然挺立的枝干,看着它稀疏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德贵:"秀芬,"他说,"我不想让你去。我想让你在家,跟我一起,守着这些树,守着娃儿,守着这个院坝。但我知道,我不能这么自私。这些树活不了,家里没收入,春燕的学费,芳子的书本费,桐子的奶粉钱,从哪来?"
他转过头,看着秀芬,眼睛里有泪光:
德贵:"秀芬,你去吧。半年,就半年。我在家,守着树,守着娃儿,等你回来。等你回来,咱们再种桐子,再做梦,再一起,去看海。"
秀芬看着他,看着这个瘸了腿的男人,这个曾经说要让她住瓦房、穿新衣、顿顿有肉吃的男人,这个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秀芬:"德贵,"她说,"我答应你,半年,就半年。半年后,我回来,咱们再也不分开,再也不离开这个院坝,这棵梧桐树。"
她靠在德贵的肩膀上,望着满天的星星。星星很稀疏,被旱灾的灰尘遮蔽,但依然亮着,像是远方的眼睛,看着这个苦难的世界。
秀芬:"德贵,"她说,"给我唱首歌吧,咱们结婚时候唱的那首。"
德贵愣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轻声唱起来。他的声音沙哑,跑调,但在寂静的夜里,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在干旱的土地上,却有一种奇怪的温柔。
德贵:"月亮走,我也走,我送阿哥到村口……"
秀芬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但嘴角是笑的。她想起十八年前,自己十六岁,穿着红嫁衣,坐着花轿,从邻村嫁到这里。德贵骑着毛驴,走在前面,回头看她,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那时候,院坝里的梧桐树,刚栽下不久,还是一棵小苗。现在,它长大了,开花了,结果了,见证了他们的青春、他们的苦难、他们的希望。
秀芬:"德贵,"她说,"等我回来,咱们在树下,再拍一张照。像结婚时候那样,你坐着我站着,咱们笑一笑,让春燕给咱们拍。"
德贵:"好,"德贵说,"拍一张照,彩色的,挂在堂屋里,让娃儿们都看见,他们的爹妈,年轻的时候,也好看过。"
他们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他们不知道,这个愿望,能不能实现。他们不知道,半年后,他们还能不能坐在一起,还能不能拍照,还能不能笑。
但他们相信,相信桐子会结果,相信春燕会出息,相信日子会好起来,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看见海。
秀芬是在三天后走的。
她带走了两套换洗的衣服,一双布鞋,还有春燕给她的一封信。信是春燕从县中写来的,说一切都好,说沈老师回来看过他们,说她在努力读书,争取考上高中,考上大学。
她没有带走那张全家福。照片挂在堂屋里,德贵坐着,她站着,背后是那棵梧桐树,开满了紫色的花。那是去年拍的,王木匠的相机,黑白的,但秀芬觉得,那是她这辈子最好看的照片。
芳子:"妈,"芳子抱着她的腿,眼泪流了满脸,"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们。"
秀芬蹲下去,抱住女孩:
秀芬:"芳子,妈不是丢下你们,妈是去挣钱,挣了钱,回来给你们买新衣服,买书本,买好多好多糖。妈半年就回来,你数着日子,一百八十天,妈就回来了。"
芳子:"那桐子呢?"芳子问,"桐子还不会说话,他要是想妈了,咋办?"
秀芬看向桐子。桐子坐在德贵怀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她,怯生生的,带着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是害怕,是被抛弃的害怕,是春燕小时候,在她怀里,感受过的那种害怕。
秀芬:"桐子,"她走过去,抱住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妈不是不要你,妈是去给你挣钱,让你读书,让你出息。你要乖,要听爸的话,等妈回来,妈给你买新衣裳,买玩具,买……"
她说不下去了。她把桐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像是要把他带走,像是要永远不分开。
但最终还是分开了。秀芬站起身,背起包袱,走出院门。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她怕看见德贵的眼泪,怕看见芳子的哭喊,怕看见桐子伸出的小手,怕看见那棵梧桐树,在烈日下沉默的样子。
她沿着山路往下走,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她跑过那片桐子林,跑过干涸的河床,跑过龟裂的田地,跑向县城,跑向火车站,跑向那个她不知道的未来。
而此刻,在院坝里,德贵抱着桐子,芳子抱着他的腿,三个人站在梧桐树下,望着秀芬消失的方向,像是一幅静止的画。
芳子:"爸,"芳子说,"妈会回来的,对吧?"
德贵:"会,"德贵说,声音沙哑,"妈会回来的。她答应过,一百八十天,一天都不会多。"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桐子。桐子没有哭,只是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远方,望着母亲消失的方向,像是要把那个背影,刻进记忆里。
而此刻,在县中的宿舍里,春燕正读着母亲的来信。信是托人带来的,歪歪扭扭的字,很多错别字,但春燕看懂了。
"燕儿,妈去县城的家具厂了,半年就回。你好好读书,不要想家。妈给你挣学费,你替妈活出个人样。桐子会叫妈了,芳子考了第一名,德贵的腿好了些,能拄着拐杖走路了。院坝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但还没死,妈浇了水,它能撑过去。等妈回来,咱们再种桐子,再做梦,再一起,去看海。"
春燕把信贴在胸口,眼泪流了满脸。她想起母亲的手,想起那些血泡和茧子,想起她跪在荒坡上浇水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人,不能认命。"
她望向窗外,望向远方,望向家的方向。她不知道母亲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坐的是哪趟火车,不知道她到了家具厂,会受什么样的苦。她只知道,她要好好读书,要考上大学,要让母亲的苦,不白受。
春燕:"妈,"她在心里说,"我答应你,我会活出个人样。我会带你去看海,会让我们全家,都过上好日子。你等我,等我翻过山,等我看见海,等我回来,接你一起走。"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燥热的气息,带着旱灾的味道。但春燕觉得,那风里,有一种力量,一种来自母亲的力量,一种来自那片桐子林的力量,一种来自那棵梧桐树的力量。
她铺开纸,开始写信。她要告诉母亲,她在县中一切都好,沈老师来看过他们,带来了新书,带来了希望。她要告诉母亲,她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期末要考第一。她要告诉母亲,她看见了县城的图书馆,有那么多书,她每天下午都去看,像是一只蜜蜂,掉进了蜜罐里。
她写着写着,眼泪滴在纸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她擦干眼泪,继续写,她要告诉母亲,她梦见强子了,强子站在海边,向她招手,说:"春燕姐,我很好,你们也要好。"
她写完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她决定明天一早,就去邮局寄出去。她要让母亲知道,她的女儿,没有辜负她,没有放弃,正在一步一步,翻过山,走向海。
而此刻,在通往县城的火车上,秀芬正靠着窗户,望着外面飞驰而过的景色。山,还是那些山,但越来越稀疏,越来越平缓。河,还是那些河,但越来越宽,越来越满——旱灾只在他们那个角落,外面的世界,还有水,还有绿色,还有希望。
她想起德贵,想起桐子,想起芳子,想起那棵梧桐树,想起那些正在枯萎的桐子苗。她想起王木匠说的话:"人活一辈子,不是为了一棵树,是为了整片林。"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德贵,等我。桐子,等我。芳子,等我。我会回来,带着钱,带着希望,带着咱们全家的未来,回来。"
火车在铁轨上奔驰,发出"况且况且"的声音,像是一种古老的节奏,像是一种命运的催促。秀芬在摇晃中睡着了,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桐子树,扎根在那片荒坡上,开满了白色的花,结满了油亮的果,德贵坐在树下,桐子在爬树,芳子在读书,春燕从远方走来,笑着说:"妈,我考上大学了,我带你去看海。"
她笑了,在睡梦中笑了。她不知道,前方的路上,有什么在等着她。她不知道,这半年,会改变她的一生,会改变这个家的命运,会让那棵梧桐树,经历一场她想象不到的风雨。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必须挣到钱,必须让春燕读书,必须让这个家,活下去。
这就是一九八四年的春。旱灾在继续,桐子在枯萎,人在离别。但希望还在,根还在土里,还在等待雨水,等待发芽,等待开花。
秀芬在火车上睡着,春燕在宿舍里写信,德贵在院坝里浇水,桐子在学说话,芳子在读书。他们分散在三个地方,但心在一起,像那棵梧桐树的根,在地下紧紧相连,支撑着彼此,等待着团聚的那一天。
而此刻,在省城,沈老师正站在一座高楼上,望着远方,望着山的方向,望着那个他支教过的小山村。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改变他一生的决定,一个会让春燕、让秀芬、让这个家,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转身,走下楼,走进人群,像是一滴水,汇入了大海。但他的心里,有一团火,那是春燕点燃的,那是秀芬守护的,那是那个山沟沟里,所有的人,共同点燃的希望之火。
沈老师:"我会回去的,"他在心里说,"等我处理好这里的事,我会回去的。回到那座山,那片林,那棵树,那个院坝。回到你们身边。"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城市的气息,带着远方的味道。沈老师望向窗外,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那里有一朵云,形状像是一棵梧桐树,正在向他招手。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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