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归途如虹

第二十章 归途如虹

代郡的雪下了三天三夜，到第四天清晨才停歇。

赵雍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处银装素裹的草原，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半个多月的北疆之行，让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但一双眼睛却比来时更加明亮。他身后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三百亲卫骑兵骑在高头大马上，甲胄铮亮，旗帜猎猎。阿骨打骑在那匹西域良马上，灰色的眼睛扫视着四周，像一头警觉的猎鹰。

“太子，”赵豹从城中走出来，甲胄上还挂着雪沫，“路上小心。”

赵雍转过身，看着这位出生入死的叔父。赵豹的左臂还吊着布条，脸上多了一道新添的刀疤，但精神很好。代郡的城防加固工程已经完成了一半，新招募的士兵正在训练，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叔父，北疆就拜托你了。”赵雍拱手道。

赵豹单膝跪地：“太子放心，臣在，北疆在。”

赵雍弯腰将他扶起，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雍翻身上马，拔出佩剑，指向南方：“出发！”

队伍沿着驰道南行，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赵雍骑在马上，望着沿途的风景。田野里的麦苗从雪下探出嫩绿的尖芽，像是在试探春天是否真的来了。村庄中炊烟袅袅，百姓们已经开始准备早饭。几个孩子站在村口，看着这支威武的队伍，眼中满是好奇和羡慕。

“太子，前面就是武安了。”阿骨打策马来到他身旁。

赵雍点了点头。武安，他来时曾经在这里住过一夜。那时候武安县令荀某向他汇报了当地的民情，他留下了五百金，让荀某分给穷苦百姓。不知道那些钱有没有发到百姓手中。

队伍在武安城外停下，赵雍派随从进城通知荀县令。不一会儿，荀县令便带着几个属官跑了出来，气喘吁吁地跪在路边。

“臣荀某，恭迎太子。”

赵雍翻身下马，走到荀县令面前：“起来吧。我路过武安，想进城看看。”

荀县令连忙起身，在前面引路。武安城比赵雍上次来时热闹了一些，街道上的积雪被扫到了一边，露出了青石板的路面。商铺已经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前围了不少人，热气腾腾的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荀县令，上次我留下的五百金，发下去了吗？”赵雍边走边问。

荀县令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太子，发下去了。城中五十多户最穷的百姓，每户分了十金，剩下的买了粮食和冬衣，也分给了他们。臣有账册，太子要不要过目？”

赵雍摆了摆手：“不用了。我相信你。”

荀县令心中一暖，连连点头。

赵雍在武安城中转了一圈，看了几户百姓的家。一户姓王的人家，去年房子被雪压塌了，官府发了木料和砖瓦，帮着重新盖了。新房子虽然不大，但结实暖和。王家的老母亲拉着赵雍的手，老泪纵横：“太子，您是大好人啊。老婆子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好的太子。”

赵雍拍了拍她的手背：“大娘，好好过日子。赵国不会让百姓受苦的。”

从王家出来后，赵雍又去了城中的学堂。学堂是荀县令去年建的，只有三间瓦房，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十几个孩子正坐在教室里，跟着一个老先生读书。朗朗书声从窗户飘出来，在雪后的空气中格外清脆。

赵雍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离开武安后，队伍继续南行。走了两天，邯郸城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邯郸的城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人来人往，商贾的马车排着长队，等待入城。赵雍勒住马，望着这座熟悉的城池，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走吧，进城。”

队伍进入邯郸城，百姓们纷纷让到路边。有人认出了赵雍，高喊“太子回来了”。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欢呼声此起彼伏，从城门口一直传到宫城。

赵雍骑在马上，微笑着向百姓挥手。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身影。

宫城门口，肥义带着群臣迎接。他穿着一身胡服，白发在风中飘动，精神矍铄。看到赵雍，他快步走上前来，拱手行礼。

“太子，一路辛苦。”

赵雍翻身下马，握住肥义的手：“相邦，这些天辛苦你了。”

肥义摇了摇头：“臣不辛苦。辛苦的是太子。”

赵雍的目光越过肥义，看向宫门内。那里，一个穿着淡红色裘衣的女子正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虽然是大白天，她还是提着灯笼，像是在等他回来。

是吴娃。

赵雍快步走过去，吴娃也迎了上来。两人在宫门口相遇，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回来了。”吴娃轻声说道。

“回来了。”赵雍握住她的手，“走吧，进去。”

两人并肩走进宫中，肥义和群臣识趣地没有跟上去。

吴娃的院子里，梅花开了。红白相间，煞是好看。赵雍站在梅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梅花的香气沁人心脾。

“吴娃，你瘦了。”赵雍转过身，看着吴娃。

吴娃摇了摇头：“臣妾不瘦。太子才瘦了。”

赵雍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吴娃：“给你的。”

吴娃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块白色的石头，光滑圆润，上面有天然形成的纹路，像是一朵花。

“这是什么？”吴娃问道。

“代郡的石头。”赵雍说道，“我在代郡城外的河边捡的。觉得好看，就带回来给你。”

吴娃的眼眶红了，低下头，轻声说道：“太子，您……”

“别哭。”赵雍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我答应过你，会回来的。”

吴娃点了点头，将石头小心地收好。

两人在梅树下站了一会儿，赵雍才去议事厅。

议事厅中，文书堆得像小山一样。赵雍坐到案前，开始批阅。肥义坐在对面，将这段时间的重要事项一一汇报。

“太子，楼缓从秦国回来了。秦武王同意与赵国互市，两国在边境开设三个互市点。第一批交易已经完成，赵国的马匹换回了大量的铁料和粮食。”

赵雍点头：“楼缓做得不错。”

“还有一件事。沈重从齐国送来消息，齐宣王吞并燕国后，正在大肆屠杀燕国的旧臣和百姓。燕国太子平逃到辽东后，被东胡人收留，正在联络燕国的旧部，准备复国。”

赵雍放下笔，沉吟了片刻：“太子平要复国，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他在辽东牵制齐国，齐国就无暇南顾。让沈重暗中支持太子平，给他一些粮食和兵器，但不要声张。”

肥义点头：“臣明白。”

“还有呢？”

“赵开从中山郡送来报告，说铁矿的开采量又增加了，现在每月能产铁料五万斤。兵器工坊的新式连发弩机已经定型，开始批量生产。赵开问，这些弩机优先装备哪里？”

赵雍想了想：“优先装备北疆。代郡、雁门、云中三城，每城先配五十架。剩下的留在邯郸，做预备。”

肥义领命。

赵雍又批阅了几份文书，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站起身来，走出议事厅，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空中繁星点点，月光如水，洒在庭院的白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芒。

“太子，”吴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该吃晚饭了。”

赵雍转过身，看到吴娃端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她穿着那件淡红色的裘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今天做了什么？”

“臣妾包了饺子。”吴娃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饺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赵雍坐下，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鲜嫩多汁。

“好吃。”赵雍说道，“你包的饺子，越来越好了。”

吴娃微微一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

“吴娃，北疆的事，基本上处理完了。”赵雍一边吃一边说道，“城墙在加固，骑兵在扩编，粮草在储备。东胡人再来，我们不怕了。”

吴娃点了点头：“太子辛苦了。”

赵雍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不辛苦。为了赵国，值得。”

吃完饭后，赵雍在吴娃的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听她弹了一曲。琴声悠扬，在夜色中回荡，他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吴娃，”赵雍忽然说道，“等春天来了，我带你去北疆看看。”

吴娃一怔：“去北疆？”

“对。去看草原，看阴山，看赵国的将士们。你做的冬衣，将士们都很喜欢。有个士兵说，穿了姑娘做的冬衣，打仗都不怕了。”

吴娃的脸红了，低下头，轻声说道：“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赵雍握住她的手，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第二天，赵雍在朝堂上宣布了北疆之行的总结和下一步的计划。

“北疆这一仗，我们赢了，但赢得不容易。”赵雍站在主位上，环顾群臣，“五千多将士阵亡，三千多人受伤。代郡、雁门、云中三城损失惨重。但我们守住了北疆，守住了赵国。”

群臣肃静，没有人说话。

“下一步，我们要做三件事。”赵雍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加固北疆的城防，加高城墙、加深护城河、增设箭楼和弩机。第二，扩充骑兵到八千人，加强训练，提高战斗力。第三，储备粮草和药品，做到有备无患。”

赵成站出来，拱手道：“太子，这三件事都需要钱。赵国现在的财力，能支撑得住吗？”

赵雍看着赵成，缓缓说道：“叔父，赵国现在的赋税收入比去年增长了四成，养八千骑兵、加固三城、储备粮草，应该没问题。而且，这些钱不能省。省了，北疆就守不住；北疆守不住，赵国就危险了。”

赵成想了想，没有再说话。

其他大臣也纷纷发表意见，有的赞成，有的担忧，有的观望。赵雍耐心地听着，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拍板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肥相邦负责统筹，赵豹将军负责北疆防务，阿骨打负责骑兵训练，赵开负责粮草和兵器。”

众人齐声领命。

散朝后，赵成走到赵雍面前，低声道：“太子，老臣不是反对。老臣只是担心，赵国一下子做这么多事，会不会顾此失彼？”

赵雍看着叔父苍老的面孔，心中叹了口气。

“叔父，你说的我都明白。但赵国没有退路。不做，就是等死；做了，还有一线生机。我们不能因为担心做不好，就不去做。”

赵成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太子说得对。老臣支持。”

赵雍拱手道：“多谢叔父。”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到了最深处。

邯郸城中的年味越来越浓。百姓们忙着采购年货，杀猪宰羊，蒸糕做饼。孩子们在巷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热闹非凡。赵雍站在宫城的望楼上，望着这座繁华的城池，心中充满了希望。

赵国，正在一天天变好。

【第二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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