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重建北疆

第十九章 重建北疆

赵雍在代郡住了半个月，亲眼看着这座被战火摧残的城池一点点恢复生机。

城墙上，民夫们挥汗如雨，将坍塌的缺口重新垒起。石块不够，就从城外山上开采；石灰不够，就从邯郸调运。靳恒亲自督工，每天天不亮就上城墙，天黑透了才下来。他的嗓子喊哑了，就用树枝在地上写字指挥。赵雍有一次路过，看到他在城墙上用炭笔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加快进度，石头不够”，心中又好笑又心酸。

城中的街道上，百姓们正在重建自己的家园。倒塌的房屋被清理干净，新的木料和砖瓦从后方运来，一座座新房子在原址上拔地而起。一个老木匠带着几个徒弟，从早忙到晚，手上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赵雍问他累不累，老木匠咧嘴一笑：“太子，不累。房子塌了可以再盖，人活着就好。”

赵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最难办的是伤员。代郡城中的伤兵营已经住不下了，赵豹不得不把城北的几间仓库也腾出来安置伤员。药品依然短缺，尤其是伤药和金创药，尽管肥义从邯郸调拨了好几批，但还是不够用。医匠们日夜不停地忙碌，有的人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

赵雍亲自去邯郸催了一次药。他骑着马，带着几个随从，日夜兼程，一天一夜就跑了个来回。肥义见到他满脸风尘、眼窝深陷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太子，您这是何苦呢？派个人来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赵雍摇了摇头：“相邦，伤员等不了。我亲自来，快一些。”

肥义叹了口气，将库存的所有伤药全部装上车，让赵雍带回代郡。

回到代郡后，赵雍将伤药分发给各个伤兵营。医匠们有了药，救治的速度快了许多。伤兵们的**声渐渐少了，营中的气氛也不再那么压抑。

这一天傍晚，赵雍在城墙上遇到了赵豹。

赵豹正坐在城垛上，望着北方的草原，手里拿着一壶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他的甲胄已经卸了，穿着一件半旧的胡服，露出满是伤痕的手臂。看到赵雍，他站起身来，拱手行礼。

“叔父，一个人在这里喝酒？”赵雍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赵豹将酒壶递给赵雍：“太子，喝一口？”

赵雍接过酒壶，喝了一口，是代郡本地的酒，烈得呛嗓子。他咳了两声，将酒壶还给赵豹。

“叔父，在想什么？”

赵豹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在想那些阵亡的将士。太子，你说他们为什么要为赵国卖命？”

赵雍想了想：“因为他们相信赵国，相信他们的牺牲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赵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臣不知道。臣只知道，臣带他们出来的时候，答应过他们的父母妻儿，要把他们活着带回去。可臣没有做到。两千一百多个兄弟，跟着臣出来，没有回去。”

赵雍看着赵豹，他的眼中有了泪光。这个在战场上从不皱眉的硬汉，此刻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叔父，不是你的错。”赵雍说道，“是战争。战争总要死人的。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的牺牲有价值。”

赵豹擦去眼角的泪，站起身来：“太子说得对。臣不该在这里伤春悲秋。还有那么多事等着臣去做。”

赵雍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赵豹的肩膀：“叔父，保重身体。赵国还需要你。”

赵豹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城墙。

赵雍独自坐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的草原。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草原上，东胡人撤退时留下的痕迹还在，被马蹄踏出的沟壑、被火烧过的草地、被遗弃的兵器，处处都是战争的伤痕。

他想起吴娃，想起她说过的话——“太子，您要保重身体。”他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见到她了，不知道她在邯郸过得好不好。

“来人。”赵雍叫来一个随从。

“太子有何吩咐？”

“回邯郸，告诉吴姑娘，我在这里很好，让她不要担心。”

随从领命，骑马离去。

赵雍又在城墙上坐了一会儿，才走下城楼，回到住处。

住处是赵豹给他安排的，一处不大的院子，原先是一个商人的宅子，商人逃难去了，房子空着，被征用来做太子的临时住所。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沙沙地响。

赵雍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代郡的星空比邯郸的清澈得多，银河横亘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星星的情景。

“那颗是北斗星，指着北方。”父亲的手指指向天空，“雍儿，你要记住，无论走到哪里，只要看到北斗星，就知道北在哪里，就知道赵国的方向在哪里。”

那时候他还不懂父亲的意思。现在他懂了。赵国，就是他永远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赵雍在代郡城中召集了一次会议。参加会议的有赵豹、靳恒、阿骨打，还有从邯郸赶来的肥义。肥义是昨天夜里到的，带来了赵雍需要的粮草调拨方案和骑兵扩编计划。

“相邦，你来得正好。”赵雍示意肥义坐下，“北疆的事，需要你帮忙。”

肥义拱手道：“太子请吩咐。”

赵雍走到地图前，指着代郡、雁门、云中三城的位置：“这三座城，是赵国北疆的屏障。这次东胡人来犯，三城都守住了，但伤亡惨重。我打算加固三城的城防，加高城墙、加深护城河、增设箭楼和弩机。同时，在三城之间修建驰道，方便骑兵快速调动。”

肥义点头：“臣记下了。需要多少钱粮？”

赵雍看向赵豹。赵豹想了想：“加固三城城防，至少需要三万金；修建驰道，至少需要两万金。加上粮草和兵器的消耗，总共需要六万金左右。”

肥义皱了皱眉：“六万金，不是小数目。赵国今年的赋税收入虽然增长了，但开支也大。骑兵扩编、兵器工坊、中山郡建设，都要钱。臣尽力筹措，但可能需要分阶段实施。”

赵雍点头：“分阶段就分阶段。先加固代郡，这里是东胡人进攻的主要方向。雁门和云中往后排。”

肥义领命。

赵雍又看向阿骨打：“阿骨打，骑兵扩编到八千人，你有把握吗？”

阿骨打站起身来，右手抚胸：“太子，臣有把握。但臣需要时间，也需要好马。代郡马场的马虽然不错，但跟东胡人的马比起来，耐力差一些。如果能从西域买马，赵国的骑兵就能跟东胡人正面抗衡。”

赵雍看向肥义。肥义想了想：“西域的马，可以通过楼烦人买。楼烦人与西域的部落有贸易往来，只要价钱合适，应该能买到。臣让沈重去办。”

赵雍点头：“好。阿骨打，骑兵扩编的事，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直接跟肥相邦说。”

阿骨打领命。

会议结束后，众人散去。赵雍将肥义留了下来。

“相邦，邯郸那边怎么样？”

肥义知道赵雍问的是吴娃，微微一笑：“吴姑娘很好。她每天都去太庙为太子祈福，还做了很多冬衣，送到北疆来。臣来的时候，她让臣带话给太子，说‘太子放心，臣妾在邯郸等您’。”

赵雍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肥义压低声音，“沈重从齐国送来消息，齐宣王已经吞并了燕国的全部土地，燕国正式灭亡了。太子平逃到了辽东，被东胡人收留了。”

赵雍眉头一皱：“太子平投靠了东胡人？”

“是。沈重说，太子平走投无路，只好去投靠东胡人。东胡王收留了他，给他划了一块牧场，让他放牧。”

赵雍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太子平这个人，有骨气，但运气不好。他投靠东胡人，对赵国来说不是好事。东胡人有了他，就多了一个了解赵国的人。”

肥义点头：“太子说得对。臣让沈重继续盯着。”

赵雍又问道：“秦国那边呢？”

“秦国那边，楼缓送来了消息。秦武王已经攻占了韩国的宜阳，打通了通往周王室的道路。秦武王在宜阳举行了盛大的阅兵，向各国炫耀武力。韩国被迫割地求和，秦国的势力又向西扩展了一步。”

赵雍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看着秦国的方向。秦国越来越强了，赵国如果不能尽快强大起来，迟早会被秦国吞并。

“相邦，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肥义点头：“臣明白。”

肥义在代郡待了两天，协助赵雍处理了北疆的几件急务，然后返回邯郸。临行前，赵雍将一封信交给他，让他转交给吴娃。

“相邦，这封信，帮我带给吴娃。”

肥义接过信，小心收好，拱手告辞。

赵雍站在城门口，目送肥义的马车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

他转身回到城中，继续处理北疆的事务。

半个月后，代郡的城防加固工程正式开工。

靳恒带着三千民夫，日夜施工。城墙加高了三尺，护城河挖深了一丈，城墙上增设了十几座箭楼，每座箭楼上都架着新造的连发弩机。城外的壕沟里埋满了削尖的竹签，东胡人的骑兵如果敢冲过来，非死即伤。

赵雍每天都要去工地查看进度。他不懂工程，但他知道，这些城墙、壕沟、箭楼、弩机，是赵国百姓和将士的生命线。马虎不得。

与此同时，阿骨打的骑兵扩编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沈重从西域买回了三百匹良马，每一匹都高大健壮，耐力惊人。阿骨打将这些马编入亲卫骑兵，亲自训练。他还在代郡、雁门、云中三城招募新兵，优先招募那些与东胡人有血仇的年轻人。这些人打起仗来不要命，是最好的兵源。

赵豹则负责训练新兵。他将新兵分成若干小队，由老兵带队，在草原上进行实战训练。训练的内容包括骑射、冲锋、包抄、撤退，还有夜战和雪地作战。赵豹的训练理念很简单——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秋去冬来，北疆的第一场雪落下了。

赵雍站在代郡城墙上，望着银装素裹的草原，心中感慨万千。一年前，他第一次来代郡，那时候代郡还是一座破旧的边城，守军不足三千，百姓人心惶惶。一年后，代郡的城墙加高加厚了，守军扩充到了五千，百姓的脸上有了笑容。

赵国，正在一天天变好。

“太子，”赵豹走上城墙，“雪下大了，您该回去了。”

赵雍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城墙。

回到住处，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上挂满了雪花，像是一幅水墨画。

“太子，”一个随从走进院子，“吴姑娘从邯郸送来了东西。”

赵雍站起身来，接过随从手中的包裹。包裹是用厚布包着的，外面还裹了一层油纸，防水的。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件厚厚的皮裘，针脚细密，一看就知道是吴娃亲手做的。皮裘下面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太子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

赵雍展开信，读了起来。

“太子，邯郸下雪了。臣妾站在宫城的望楼上，望着北方，想着太子。代郡的雪一定比邯郸的大，太子要多穿衣服，别冻着。臣妾给太子做了一件皮裘，用的是最好的羊皮，臣妾亲手缝的，虽然不好看，但应该暖和。太子不要嫌弃。臣妾在邯郸等太子回来。吴娃。”

赵雍读完信，将信折好，小心地收进袖中。他拿起那件皮裘，披在身上。皮裘不大不小，刚好合身。他摸了摸皮裘的领子，那里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是吴娃的习惯——她每做一件衣服，都会在领子上绣一朵梅花。

他微微一笑，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来人，笔墨。”

随从拿来笔墨。赵雍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提笔给吴娃回信。

“吴娃，皮裘收到了，很合身，也很暖和。代郡的雪确实比邯郸的大，但我穿了你做的皮裘，一点也不冷。北疆的事快忙完了，再过半个月，我就回邯郸。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赵雍。”

信写好后，赵雍交给随从，派人送回邯郸。

他站起身来，在院中走了一圈。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有人在天空中撒盐。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清冷而新鲜，带着雪的味道。

赵国，正在一天天变好。

他在心中默默说道。

【第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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