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北巡代郡

第十章 北巡代郡

正月初八，年味还未散去，赵雍便带着队伍从邯郸出发了。

随行的人不多。阿骨打率三百亲卫骑兵护卫，肥义随行参赞，吴娃坐在一辆青帷马车里，车帘紧闭，挡住了早春的寒风。队伍沿着驰道向北行进，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路两旁的田野里还有残雪，麦苗从雪下探出嫩绿的尖芽，像是在试探春天是否真的来了。

赵雍骑在马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皮裘，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在面前散开。他很久没有出远门了，自从继位以来，大部分时间都困在邯郸的宫城里，批文书、见大臣、处理政务，像一头被拴在磨盘上的驴。如今终于能出来走走，他感到浑身舒畅，连空气都比邯郸清新了几分。

“太子，”肥义策马来到他身旁，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胡子上挂着冰碴，“照现在的速度，五天后能到代郡。赵豹将军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太子了。”

赵雍点了点头：“不急。慢慢走，沿途看看百姓的生活。”

队伍第一天宿在邯郸以北五十里的武安城。武安县令是个四十出头的文官，姓荀，是赵开推荐的人。他早早在城门口迎接，将赵雍一行迎入县衙，安排了简单的饭食。赵雍没有搞特殊，与士兵们一起吃的大锅饭——小米粥、窝窝头、一碟咸菜。

“荀县令，武安的百姓过年过得怎么样？”赵雍端着粥碗，一边吃一边问。

荀县令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太子，武安今年的收成不错，百姓家里都有余粮。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杀了年猪，做了年糕，比去年热闹多了。”

“有没有人吃不上饭的？”

“有。城中有几户孤寡老人，日子过得紧巴。臣已经安排人给他们送去了粮食和冬衣，虽然不多，但过年总算是过得去。”

赵雍放下粥碗，从袖中取出一张帛纸，递给荀县令：“这是我出宫时带的五百金，你拿去，分给那些最穷的百姓。别说是太子给的，就说是朝廷的救济。”

荀县令接过帛纸，手微微发抖，连连点头。

肥义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赞许。太子虽然年轻，但心里装着百姓，这是赵国最大的福气。

第二天，队伍继续北上。过了武安，地势渐渐平坦，视野开阔起来。远处的太行山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巨大的屏障，将赵国和西边的秦国隔开。赵雍勒住马，望着那条山脉，沉默了片刻。

“相邦，”赵雍忽然说道，“你说太行山以西是什么？”

肥义想了想：“是秦国的土地。”

“总有一天，赵国要越过太行山，去看看那边是什么样子。”

肥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赵雍的侧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

第五天傍晚，队伍抵达代郡。

赵豹带着一队骑兵在城门口迎接。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胡服甲胄，腰悬铁剑，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威风凛凛。看到赵雍，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太子，臣赵豹，恭迎太子。”

赵雍也翻身下马，弯腰将他扶起：“叔父，辛苦了。”

赵豹站起身来，咧嘴一笑：“不辛苦。太子一路辛苦，臣已经准备好了住处和饭食，请太子进城。”

赵雍没有急着进城，而是站在城门口，看着这座北疆重镇。代郡的城墙比两年前加高了一截，城墙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箭楼，旌旗招展，士兵巡逻往来。城门外挖了深深的壕沟，壕沟外立着密密麻麻的鹿角，戒备森严。

“叔父，代郡的防务做得不错。”赵雍赞道。

赵豹说道：“太子，这都是按照您的指令做的。两年来，代郡的城防加固了三次，粮草储备足够守军吃半年，箭矢和滚木礌石也储备充足。东胡人要是再来，让他们有来无回。”

赵雍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在赵豹的陪同下进了城。

代郡城中的景象，比赵雍预想的要好。街道虽然不如邯郸繁华，但也算整洁。百姓们见到赵军的骑兵，并不惊慌，只是让到路边，好奇地看着这支队伍。几个孩子跟在队伍后面跑，笑嘻嘻地喊着“太子来了”。

“百姓们不怕兵？”赵雍问。

赵豹笑道：“太子，代郡的百姓早就习惯了。赵军从不扰民，买东西给钱，借东西归还。时间长了，百姓就不怕了。”

赵雍心中欣慰。军队不扰民，这是他在邯郸时反复强调的。看来赵豹执行得很好。

赵豹将赵雍一行安顿在城北的一处宅院里。这处宅院原本是代郡一个富商的，后来富商搬走了，被官府征用，改造成了接待贵客的馆舍。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正堂、厢房、厨房一应俱全。吴娃被安排在最里面的一个小院，清静幽雅，院中还有一株老梅，正开着花。

赵雍在正堂中坐下，赵豹和肥义分坐两侧。阿骨打站在门口，负责警戒。

“叔父，明天我想去看看骑兵的军营。”赵雍说道。

赵豹点头：“臣已经准备好了。骑兵军营在城北二十里的草原上，是新建的永久性军营，可以容纳八千骑兵。太子明天一早去，正好赶上骑兵的晨练。”

“好。”赵雍说道，“今晚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当天夜里，赵雍去了吴娃的小院。

吴娃正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的花朵。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淡青色的衣裙映照得像一层薄雾。赵雍走过去，站在她身旁。

“喜欢吗？”赵雍问。

吴娃点了点头：“喜欢。代郡虽然冷，但这梅花开得比邯郸还好。”

“北方的梅花耐寒，开得自然好。”赵雍握住她的手，“明天我要去军营，你在这里等我。”

吴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太子，臣妾能跟您一起去吗？”

赵雍一怔：“军营里都是男人，你去不太方便。”

“臣妾可以穿胡服，扮成士兵。”吴娃说道，“臣妾想看看骑兵是什么样子。”

赵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期盼。他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明天你穿胡服，跟在我后面，不要说话。”

吴娃笑了，笑容比梅花还要灿烂。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赵雍就带着队伍出发了。

吴娃穿着一身窄袖胡服，头发束起来塞进皮帽里，骑着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跟在赵雍身后。她的骑术不算好，但勉强能跟上队伍。阿骨打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两个亲卫骑兵护在她左右。

军营在城北二十里的草原上，占地极广。四周挖了深深的壕沟，壕沟内侧立着高高的木栅栏，栅栏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座箭楼。营门两侧各有一座土台，台上架着弩机，黑洞洞的弩孔对着前方。

赵雍勒住马，望着这座军营，心中暗暗赞叹。

“叔父，这座军营花了不少钱吧？”

赵豹说道：“太子，花了八千金，用了半年时间才建成。虽然贵，但值得。有了这座军营，骑兵就有了固定的驻地，训练、休整、补给都比以前方便多了。”

赵雍点了点头，催马进入军营。

军营中，五千骑兵已经列阵完毕。清一色的胡服，清一色的铁剑，清一色的硬弓。晨风吹动他们的衣袍和旗帜，五千人安静得像五千座石像，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赵雍策马从阵前缓缓驰过，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这些面孔有赵人、有胡人、有代人，有老有少，有黑有白，但此刻，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他们的太子。

“将士们！”赵雍勒住马，大声说道，“我来看你们了！”

五千人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你们辛苦了！”赵雍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赵国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今天，我带来了邯郸百姓的问候，也带来了朝廷的赏赐——每人赏钱五百，酒一壶，肉一斤！”

欢呼声再次响起，比上次更加热烈。

赵雍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些欢呼的将士们，心中涌起一股豪情。有这样一群人为赵国卖命，赵国何愁不强？

检阅结束后，赵雍在赵豹的陪同下，参观了军营的每一个角落。他看了士兵的 barracks，看了马厩，看了兵器库，看了粮仓，看了训练场。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要问得很仔细，士兵吃什么，马喂什么，兵器够不够，粮草足不足。

赵豹一一作答，不厌其烦。

参观完军营，赵雍又观看了骑兵的实战演练。五百骑兵分成两队，在草原上进行对抗。马蹄声震天，箭矢如雨，场面十分壮观。吴娃站在赵雍身后，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数百人在马背上驰骋，箭矢在头顶飞过，那种震撼无法用语言形容。

“太子，”吴娃低声说道，“骑兵真厉害。”

赵雍微微一笑：“这才刚刚开始。等他们练好了，比现在还要厉害。”

演练结束后，赵雍在军营中与士兵们一起吃饭。他端着粗陶碗，坐在士兵中间，吃着简单的饭菜，跟他们聊天。

“家里都还好吗？”赵雍问一个年轻的士兵。

士兵咧嘴一笑：“好着呢！太子给我们家分了地，还发了种子和耕牛。我爹来信说，去年的收成比前年多了一倍。”

“那就好。”赵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训练，等骑兵练成了，谁也不敢欺负赵国。”

士兵们纷纷点头。

赵雍在军营中待了一整天，直到天色暗了下来，才带着队伍返回代郡城。

回到住处，吴娃换下胡服，穿回自己的衣裙。她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草原的方向，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闪烁，那是军营中的灯火。

“吴娃，在想什么？”赵雍走到她身旁。

吴娃转过身，微微一笑：“在想草原。太子，明天能带臣妾去看看草原吗？”

赵雍点了点头：“好。明天带你去。”

第二天一早，赵雍带着吴娃，在阿骨打和十几个亲卫骑兵的护卫下，骑马出了代郡城，向北走了十余里，来到草原的边缘。

草原一望无际，枯黄的草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远处，阴山山脉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山顶的积雪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几只鹰在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

吴娃骑在马上，望着这片草原，眼中满是惊喜。

“好美。”她轻声说道。

赵雍勒住马，侧身看着她。阳光下，她的脸庞柔和而温暖，像是一幅画。

“喜欢吗？”赵雍问。

吴娃点了点头：“喜欢。谢谢太子。”

“不用谢。”赵雍说道，“以后每年春天，我都带你来。”

吴娃笑了，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两人骑马在草原上缓缓行走，随从们远远地跟在后面，不去打扰他们。赵雍和吴娃并肩而行，谁也不说话，只有马蹄踏在枯草上的沙沙声。

走到一处高地，赵雍翻身下马，扶着吴娃下来。两人站在高地上，望着远处的阴山和更远处的草原。

“吴娃，”赵雍忽然说道，“你说，阴山那边是什么？”

吴娃想了想：“臣妾不知道。”

“是东胡人的地盘。”赵雍说道，“总有一天，赵国要越过阴山，去看看那边是什么样子。”

吴娃看着他，眼中满是信任。

“太子，臣妾相信您。”

赵雍握住她的手，两人在高地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骑马返回代郡。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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