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岁末盘桓

第九章 岁末盘桓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邯郸城中的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街巷两侧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的门楣上贴了新的桃符，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雪地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琉璃。赵雍骑马走在主街上，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他身后的随从们也都换了新衣，连马匹的鬃毛上都系了红绸。

“太子，前面走不动了。”随从勒住马，指着前方。

赵雍抬眼望去，只见城门口堵了一长溜马车，牛车、驴车、手推车，密密麻麻，把整条街塞得水泄不通。商贾们扯着嗓子吆喝，百姓们挤来挤去，有人扛着整扇的猪肉，有人拎着活鸡活鸭，还有人抱着大坛的酒，空气中弥漫着年货的混杂气味。

“下车走。”赵雍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随从，徒步走进人群中。

没有人注意到他。百姓们都在忙着采买年货，谁会想到太子会穿着普通的胡服，混在人堆里逛集市？赵雍倒觉得自在，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无拘无束地走在街上了。他东看看西瞧瞧，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脚步。

“这糖人怎么卖？”赵雍拿起一个捏成马形的糖人。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满脸皱纹，笑起来露出几颗豁牙：“五文钱一个。客官好眼力，这是关公的赤兔马，我捏了整整一上午。”

赵雍笑了，掏出五文钱放在摊上，举着糖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卖布匹的摊子前，他停下来，挑了一匹淡青色的绸布。摊主是个精明的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这位客官，是给娘子买的吧？这颜色好，淡雅，年轻媳妇穿最合适。”

赵雍没有否认，付了钱，将绸布仔细叠好，塞进袖中。

他在集市上转了大半个时辰，买了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给吴娃的绸布，给肥义的茶叶，给赵豹的酒，给阿骨打的皮靴，还有给宫中侍女们的小首饰。随从们帮他拎着大包小包，一个个面面相觑——太子今天这是怎么了？

“回去吧。”赵雍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走到宫门口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内。吴娃穿着一件淡红色的裘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朝这边张望。看到他，她的脸上露出笑容。

“太子，您怎么去了这么久？臣妾担心死了。”

赵雍走过去，从袖中取出那匹绸布，递给她：“给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吴娃接过绸布，展开一看，是一匹淡青色的绸料，质地细腻，色泽温润。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低下头，轻声说道：“太子，您……”

“别哭。”赵雍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走，回去试试合不合适。”

两人并肩走进宫中，随从们识趣地没有跟上来。

吴娃的院子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她换上那身淡青色的新衣，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脸上满是欢喜。赵雍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满足感。

“好看。”赵雍说道。

吴娃转过身，脸颊微红：“太子取笑臣妾。”

“不是取笑，是真心话。”赵雍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吴娃，这一年，辛苦你了。”

吴娃低下头，轻声说道：“臣妾不辛苦。辛苦的是太子。”

赵雍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两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内侍来报，说肥义求见。赵雍才松开手，整了整衣冠，走出院子。

肥义站在议事厅门口，手里捧着一摞竹简，看到赵雍，拱手道：“太子，岁末的汇总报告都整理好了。这是各地送来的政报、军报、财报，请太子过目。”

赵雍接过竹简，坐到案前，一份一份地翻阅。

政报方面，赵开从中山郡送来了详细的岁末总结。中山郡的县制已经全面推行，五个县的县令都已经到位。百姓对新政普遍欢迎，田赋的征收比中山国时期顺利得多。赵开还在中山郡设立了学宫，聘请赵国的学者来授课，培养当地的子弟。报告的最后，赵开写道：“中山郡虽定，但根基尚浅。臣需至少三年，方能将中山郡治理成赵国的坚城。”

军报方面，赵豹从北疆送来了骑兵训练的报告。五千骑兵已经全部换装了新式铁剑和弩机，战斗力比去年提升了一大截。代郡以北的永久性军营已经完工，可容纳八千骑兵驻防。赵豹在报告的最后写道：“骑兵虽强，但缺乏实战经验。臣建议明年春天演习结束后，派一支骑兵北上扫荡东胡游骑，以实战练兵。”

财报方面，肥义汇总了赵国全境的赋税收入。今年的赋税总收入比去年增长了四成，其中商税增长最快，比去年翻了一番。中山郡虽然刚刚归附，但已经能为朝廷提供一定的赋税。肥义在报告的最后写道：“赵国财力逐年增长，但开支也在增加。骑兵、工坊、北疆防务、中山郡建设，每一项都需要大量的钱粮。臣建议，明年适当控制开支，量入为出。”

赵雍看完这些报告，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了许久。

“相邦，”他睁开眼睛，“赵开要三年，赵豹要实战，你要量入为出。你说，我该先听谁的？”

肥义想了想：“太子，臣以为，这三件事不矛盾。中山郡需要时间稳定，骑兵需要实战锻炼，财政需要量入为出。关键是要找到平衡点。”

“平衡点。”赵雍喃喃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看着赵国的疆域。南边的魏国已经与赵国修好，北边的东胡暂时退去，西边的秦国正在攻打韩国，东边的齐国正在消化吞并的燕国土地。赵国周围暂时没有大的威胁，这是难得的战略机遇期。

“相邦，明年我要做三件事。”赵雍转过身，“第一，去中山郡巡视，亲眼看看赵开治理得怎么样；第二，去北疆观摩军事演习，亲眼看看骑兵的实战能力；第三，去西境视察互市，亲眼看看与秦国的贸易情况。”

肥义点头：“太子，这三件事都该做。但臣建议，先去北疆。军事演习在春天，正是时候。”

“那就先去北疆。”赵雍说道，“让赵豹准备，明年开春，我去代郡。”

肥义领命。

处理完这些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赵雍走出议事厅，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空中繁星点点，月光如水，洒在庭院的白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芒。

“太子，”吴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该吃晚饭了。”

赵雍转过身，看到吴娃端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她穿着那身淡青色的新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丽。

“今天做了什么？”

“臣妾包了饺子。小年吃饺子，是臣妾家乡的习俗。”吴娃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饺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赵雍坐下，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鲜嫩多汁。

“好吃。”赵雍说道，“你家乡的习俗，以后每年都做。”

吴娃微微一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

吃完饺子，赵雍在吴娃的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听她弹了一曲。琴声悠扬，在夜色中回荡，他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吴娃，”赵雍忽然说道，“明年开春，我要去北疆巡视。你跟我一起去吧。”

吴娃一怔：“臣妾也去？”

“对。你不是想看草原吗？代郡以北就是草原，虽然冬天草枯了，但春天一来，草就绿了。我带你去看看。”

吴娃的眼眶红了，低下头，轻声说道：“太子，臣妾谢谢您。”

赵雍握住她的手：“不用谢。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夜深了，赵雍起身离开。走出院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吴娃还站在门口，目送着他。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像披了一层银纱。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议事厅走去。

那里，还有一堆文书等着他。但此刻，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赵雍在朝堂上宣布了明年的三项计划：巡视北疆、观摩演习、视察西境。群臣反应不一，有人赞成，有人担忧，但没有人公开反对。

散朝后，赵成走到赵雍面前，低声道：“太子，北疆危险，东胡人随时可能南下。您亲自去巡视，万一出了事……”

“叔父，”赵雍打断了他，“赵国现在最大的危险不是东胡人，是赵国自己。如果连太子都不敢去北疆，将士们怎么敢打仗？百姓们怎么敢安居？”

赵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叔父，你放心。我会带足够的护卫，不会有事。”

赵成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肥义走到赵雍身边，低声道：“太子，赵成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北疆确实危险，太子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赵雍说道，“所以我会带阿骨打的亲卫骑兵去。有他们在，东胡人伤不了我。”

肥义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年关越来越近。

邯郸城中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百姓们忙着祭灶、扫尘、贴春联、守岁。赵雍在宫中也不得闲，要主持太庙的祭祀，要接见各国来贺的使者，要处理岁末积压的文书。

除夕那天，赵雍在太庙举行了隆重的祭祀仪式。他跪在父亲和历代赵王的灵位前，献上祭品，诵读祭文。殿外，群臣和百姓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一片。

祭文是肥义起草的，洋洋洒洒千余字，回顾了赵国这两年的成就——收服中山、抵御东胡、逼退秦国、推行新政。当赵雍念到“赵国虽小，然上下同心，外御强敌，内安百姓”时，殿外传来低低的啜泣声——那是百姓们在流泪。

念完祭文，赵雍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

走出太庙时，他看到广场上跪着的人群还没有散去。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这些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衣衫褴褛的农夫，有甲胄在身的将士。他们的脸上有泪水，有笑容，有期盼，有忧虑。

赵雍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父老乡亲们，过年好！”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赵国这两年，不容易！”赵雍的声音压过了欢呼，“但赵国挺过来了！明年，赵国要更好！”

欢呼声再次响起，比上次更加热烈。

赵雍站在台阶上，任凭寒风吹拂，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像是在跟他们做无声的约定。

回到宫中，赵雍去了吴娃的院子。

吴娃正在院中挂灯笼，看到他进来，微微一笑。

“太子，过年好。”

“过年好。”赵雍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灯笼，挂到门楣上。

两人并肩站在院中，看着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远处，邯郸城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彩斑斓。

“吴娃，许个愿吧。”赵雍忽然说道。

吴娃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脸上带着笑意。

“许了什么愿？”赵雍问。

吴娃摇了摇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赵雍笑了，没有追问。

两人在院中站了很久，直到夜空中最后一朵烟花消散。

“走吧，进屋。外面冷。”

两人并肩走进屋里，身后，红灯笼在夜色中静静发光。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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