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朝堂风云

陆承安僵坐在小茶馆的桌前，自接到飞剑那封信起，他已昼夜兼程赶了五日四夜的路。

一路不敢有半分耽搁，夜间只歇两个时辰，干粮也多是在马背上草草咽下。实在撑不住了，便勒马道旁，合眼打个盹。

此刻在茶馆暂时歇脚，并非他体力不济，而是座下战马早已脱力，再也跑不动了。

方才他不过闭目小憩片刻，便做了一场噩梦，如今他哪里还敢多留？

陆承安当即托人寻了匹新马，翻身上马，再度催鞭而去。

而此时，陆承骁已被层出不穷的刺客，逼至离西北驻军越来越远的第四个城镇。他趁农户未察，悄无声息躲进了一处偏僻农舍的后屋。

不知历经几番厮杀，也不知奔逃了几日几夜，伤势与疲惫早已将他拖至极限。

他蜷缩在干草堆里昏昏睡去，却又骤然被噩梦惊醒，那噩梦中的一声惊呼，已然惊动了屋内主人。

耳边已经响起主人试探的呼喝声。

陆承骁不敢再多停留，匆匆留下一两碎银，权作暂避的谢礼，旋即再度踏入逃亡之路。

快些，再快些。

他在心底一遍遍催促自己，拼尽最后气力，朝着母亲所在的方向，不顾一切狂奔而去。

沈惊鸿被北境人俘虏的消息，在北境刻意散播之下，不过两三日光景，便在大梁上下掀了一场轩然大波。

最先受冲击的，便是西北防线脚下的两个镇子、五个村落。

无数边民疯了一般涌到西北将军府前，非要亲眼确认，他们的女将军究竟还在不在府中。守卫的兵卒拦也拦不住，劝也劝不住，最终还是被汹涌的人潮冲开了大门。

将军府被翻了个底朝天，随后便是满地跪坐、哭天抢地的百姓，和一群面色灰败、束手无策的府中下人。

更多边民则拖家带口，拼了命往大梁腹地逃去。

西北军内部更是炸了锅。先前陆承骁失踪，本就人心惶惶，好在有沈惊鸿坐镇，众人尚有主心骨。如今主帅被俘，那股躁动再也压不住了。

一时间，“救主帅、救少主、向北境开战”的呼声甚嚣尘上。虽经几位副将全力劝解，暂时压了下去，可仍有不少忠勇热血的士兵，不顾一切冲向敌境，最终白白葬身狼腹。

短短几日，西北军自己先乱了阵脚。

而不知从何时起，京城之中平地炸起一道流言——沈惊鸿已投降北境，不日便会领着二十万西北军，杀向京城，倾覆大梁！

皇上震怒至极。

对他而言，丢一个沈惊鸿不算什么，可那是二十万西北军！这股力量一旦乱了，或是落入北境之手，便是大梁的灭顶之灾。

宣政殿议事，皇上的怒火几乎要燃遍整座紫禁城。他站在金碧辉煌的龙椅之前，将一叠奏报狠狠摔在百官脚下。

“平日里你们能耐不是很大吗？啊？一个个都谈笑间挥斥方遒！如今呢？谁能站出来告诉朕，眼前这局面，该如何收拾？！”

两位首辅、几位尚书、几名御史，皆面色沉凝，不动如山。他们心中并非没有对策，只是都清楚皇上此刻的脾性——这话，万万不能在此时开口。

至于其余官员，早已吓得战战兢兢、面如死灰，一个个恨不能钻下地去，哪里还顾得上思索对策、为君父分忧。

萧景衡立在储君之位，低眉垂首，一双手在袖中微微发颤。飞剑在他前来议事前的叮嘱，言犹在耳——

“殿下，您不必问缘由。只要皇上动怒，您立刻举荐穆沉舟暂管西北军。无论旁人拿沈惊鸿与穆沉舟的交情如何辩驳，您只咬死一句：

如今唯有南疆穆沉舟，有能力、有威望，压得住二十万西北军。”

其实不用飞剑点明，萧景衡再糊涂，也清楚此刻进言，风险极大。

且不说穆沉舟与沈惊鸿本就私交甚密，单是他在当年那场武将们五不存三的清洗后，仍能执掌南疆兵权，便早已身在风暴中央。

萧景衡偷偷抬眼，望了一眼两位首辅；两位首辅也恰在此时，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不知为何，萧景衡竟觉自己此时此刻与这两位重臣，竟是心意相通的。

萧景衡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拱手道，“陛下，儿臣推荐穆沉舟即刻启程，暂管西北军！”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皇上的表情立即冷了下来，他的一只手按在龙椅的扶手上，眸光沉沉的看着自己这个儿子。

萧景衡的小腿肚子都已经开始发颤了，他就算不抬头，也能感觉到来自父皇那冰冷的，审视的眼神。

两位首辅暗自对视一眼，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笑——这太子，果然是个蠢的！

他的喉结滚动一下，头垂得更低，硬着头皮继续道：“现在唯有南疆穆沉舟，有威望，有能力按住西北二十万大军，请父皇即刻下旨！”

皇上没有说话，他沉默一阵，缓缓坐在龙椅上，眸光落在首辅身上。

首辅立即会意，上前一步，拱手道：“南疆穆沉舟确实是眼下最佳人选，不过……毕竟二十万西北军意义重大，还是谨慎为妙。”

次辅也立即发声，“陛下，臣附议。”

萧景衡愣怔一瞬——两个老家伙，太滑头了！算了，豁出去了！

于是他再次扬声，“陛下，局势危急，请即刻下旨！”

而就在此时，兵部侍郎立刻上前一步，面色沉静，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中军副将池万山沉稳忠厚，较之穆沉舟，更为合适。”

两位首辅不再言语，他们垂着眼，连一丝眼神交流都没有。

百官间顿时微微骚动。

这池万山虽只是副将，却着实有些邪门儿的本事，是个压得住阵的，说不定真能镇住西北军。

只是，朝中稍有门路的人都清楚，池万山早已投在三皇子萧景渊麾下。

萧景衡心头猛地一震，便再度扬声：“恳请陛下以大局为重，令南疆穆沉舟即刻启程，赶赴西北！”

此时，宣政殿外，飞剑正立在廊下等候萧景衡。

他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同路过的小太监说笑两句，又随口打趣了一句经过的小宫女，眉眼轻佻。

可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却在无意识地轻轻摩挲。

飞剑比谁都清楚，举荐穆沉舟这一步有多凶险。皇上猜忌心极重，一个不慎，便能让萧景衡万劫不复。

所以他才反其道而行——

一定要萧景衡在殿上急，越急切、越莽撞，越好。

要的就是这份幼稚、直率，不带半分权谋心机。

太子此刻不需要讨好任何大臣，

只要让皇上觉得这个儿子不堪大用、没心眼、不足为惧，父子间的警惕才会松下来。

至于西北军会乱成什么样，从不是他飞剑要操心的。

他早已给陆承安送去消息，只要这位少年千户赶至西北，凭着“沈惊鸿之子”这一身份，西北军心自然能稳。

飞剑面上还在笑着逗宫女，心底却在疯狂给太子打气：

太子啊太子，平时跟我撒娇耍赖的那股劲儿，这会儿全给我在朝堂上使出来！

三皇子萧景渊背负双手，缓缓从后宫方向走来。

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此刻噙着一派柔和温软的笑意，甚至透着几分孩童般的纯良。

遇上洒扫的宫人，他还会驻足片刻，温声勉励几句，说一些客套话。

飞剑远远便瞧见了他。

小侍卫笑嘻嘻地望了片刻，等萧景渊目光扫来，才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单膝跪地：“见过三皇子殿下，殿下千岁。”

萧景渊笑得比飞剑还要灿烂，快步上前亲手扶起他，随即压低嗓音，声音清甜，吐出来的字却字字如刀：“你不过是我二哥身边一条狗，别得意得太早。”

飞剑嘴角咧得更开，扬声应道：“卑职谢三皇子殿下！”

朝堂议事结束，百官们像躲瘟疫一般纷纷快步而出。飞剑让开一步，看着萧景衡愣呆呆的走出来。小侍卫两步上前，用身体把他和百官们隔开。

萧景衡看见飞剑，脸色发白的小声道：“父皇说……穆沉舟为主帅，池万山为副将，两人一起去西北。”

飞剑愣怔一瞬，面色一沉，顾不得君臣礼仪，拉着他就往外走。

一直到了偏僻之处，飞剑才沉沉道：“殿下，事情稍微偏离了卑职的掌控，您要做好心理准备，穆沉舟……死定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