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白苍林战役，沈惊鸿折戟

在西北草原与北境冻土的交界上，有一片静谧的树林。北境的风会被它撞碎，西北的烈日会被它遮蔽。它就像一位忠诚的守护者，守护着它最中心位置的那栋旧猎屋。

小屋的木墙裂着缝，被大梁的破布和北境的旧毛皮严严实实的塞住，屋顶的茅草被风雪撕扯得东倒西歪，却成了两地猎人们在艰难生活中的避风港。

大梁的猎户背着弓箭，北境的牧民挎着弯刀，在这里碰了面，只会相视一笑，然后默默烤火、补粮，分享彼此的猎物。

屋里总堆着半袋糙米、几捆干柴，还有件补了又补的旧毡子——谁缺了便取用，下次路过时，定会悄悄补上。

没人立规矩，也没人监督，这份默契却比大梁的军令、北境的部族盟约更牢靠。

风雪夜里，不同口音的猎人挤在同一铺火炕上，分享着同一壶热酒，仿佛屋外的对峙与厮杀，不过是另一场无关紧要的风雪。

一匹通体黑色的大皖良驹踏碎了这片静谧。沈惊鸿紧一手握着长枪，一手抓着缰绳，裹着一件白色毛皮大氅停在了白苍林的猎屋前。

北境和西北都开始下雪了，一片片鹅毛般轻柔的雪片落在沈惊鸿的头顶，肩头，很快就将她融入在这片白茫茫之中。

沈惊鸿望着那栋小屋，心里像被滚油过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阿骁在里面吗？她的儿子怎么样了？落入北境人之手，一定受了很多苦吧？他一定会咬着牙，梗着脖子和对方对峙吧……

就在沈惊鸿踏入白苍林的刹那，林间死寂骤然被打破——无数双猩红的眼瞳，如蛰伏的野兽捕捉到猎物般，全都钉在她身上，将这位焦灼母亲的身影锁得密不透风。

十几张北境硬弓自隐蔽处缓缓抬起，对准她的脊背。弓弦被拉至极致，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

这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机，沈惊鸿怎会察觉不到？

她握长枪的指节泛白，背脊绷得比拉满的弓弦更紧，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危险。可心底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希冀，像燎原的星火般烧着——也许，她的阿骁，就在那间破屋里等着她呢？

忽然，一匹比成年骏马还高大的巨狼从猎屋后猛地跃出！蓬松的黑毛上沾着斑驳血污，一双猩红竖瞳泛着血腥的光，直勾勾钉在一人一马身上，鼻腔喷出的白雾混着淡淡腥气，嘴里还拖拽着一条血淋淋的胳膊。

沈惊鸿的瞳孔陡然紧缩，心脏像被巨狼的獠牙狠狠攥住！

那被拖拽的人衣不蔽体，浑身血污模糊了面容，胳膊和腿以一种常人绝不可能做到的扭曲姿态瘫软着，随着巨狼的步伐在雪地上拖行，喉咙里发出不属于人类的“咕咕”声，彰显着他受的非人折磨。

看不清楚脸，不知道是不是阿骁。

可是那身形又……

沈惊鸿只觉得全身冰凉、发僵，记忆里那个挺拔倔强的陆承骁正在和眼前这具残破的身体重合。

这位被折磨到极致的母亲暴喝一声，几乎立即准备拍马而上。就在马鞭扬起的一刹那，她的理智拽住了她——

若真的是她的阿骁，留着他的脸才最有用！

沈惊鸿猛的调转马头，狠狠抽动马鞭。

几乎是一瞬间，一轮箭雨向着她袭来。马儿没有停下脚步，依旧往前冲锋，而它的主人已经踩着马镫，立于马上，握住长枪尾端，使劲一扫，将正面的箭雨悉数扫落。

忠诚的战马带着自己的主人狂奔着，眼看着就要跑出包围圈，一群巨狼咆哮而出，向着黑马扑去。无数狼骑兵跳出躲藏地，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

这一次，为了拿下大梁女战神，北境人整整出动了五百狼骑兵、八百头巨狼，还有两位首领压阵。

望着如潮水般袭来的敌人，沈惊鸿的心微微一沉。下一刻，她双手握紧长枪，纵马冲入敌阵，开始了一场以命相搏的血战。

枪尖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血光；战马踏着尸体冲锋，半点不乱。

狼的咆哮声，嘶吼声和马的长啸声，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刀枪相接的金属交接声，长枪刺破血肉的闷响，掺杂着男人们的惨叫。

一只只巨狼倒在战马脚边，马上又被马蹄踏碎。无数的骑兵冲过来，被长枪扫落、捅穿。

包裹着女性躯体的白色大氅渐渐的，被鲜血染红，被狼爪撕碎。

沈惊鸿此刻脑中一片空白，几乎靠着战斗本能支撑着她挥枪，捅刺。可她的眸光依旧清亮锐利，马背上的身影依旧挺拔，如同不可战胜的巨人。

她全身几乎都被鲜血染红，像极了她十六岁那年穿的嫁衣。

看着那始终没有倒下的女性身影，以及越来越多的狼骑兵和巨狼尸体。两位北境首领气急败坏，他们再次吹响冲锋号，挥舞着巨斧呼喊着冲向了沈惊鸿。

战马比自己的主人更先注意到巨大危险的到来，它长啸一声，马蹄高高扬起，将又一头扑过来的巨狼脑袋踏碎，随即迅速后退，退回了猎屋前。

沈惊鸿察觉到了从两边咆哮着冲锋而来的首领，被战马带着退开的那一瞬，她的动作也停了。

两位首领高举着战斧咆哮着向她袭来，巨斧上卷起一阵凌冽的风，沈惊鸿立即抬枪抵挡——可是，她的胳膊动不了了，她的双臂发麻，完全不听使唤。

就在此时，战马再次双蹄腾空，将沈惊鸿从马背甩下，撞开猎屋的小门，跌入屋内。

下一瞬，战马被两边袭击而来的巨斧砍中，骨断肉裂，马首高高飞起，又重重落下。黑色的肉身摇晃两下，重重倒地，掀起一片雪尘。

陪伴了沈惊鸿长达三年的老伙计，壮烈牺牲。

沈惊鸿倒在地上，她愣怔的看着自己的战友，拼命的对自己说，要起来，要战斗！

可是，她动不了了。

她的胳膊，动不了了，她的腿，站不起来了。

两位首领，骑着巨狼，立于猎屋外，手中的巨斧滴落着马血，从容的走了进来。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沈惊鸿只有一个念头：

“阿骁，阿安，千万千万…别来救我……”

白苍林一战，沈惊鸿一人一马一枪，独战五百狼骑兵、八百巨狼。

此役，狼骑兵折损七十三人，巨狼毙命四十一头。

大梁女战神，沈惊鸿，被俘。

与此同时，正在往西北赶的陆承安和正在被不知多少刺客追杀的陆承骁不约而同的，做了同一场梦。

梦里是他们七岁那年的光景——那是沈惊鸿第一次带兄弟俩去草原打猎。

第一次打猎，兄弟俩就猎到一只野兔，他们开心之后，沈惊鸿却让他们将猎物放走。在他们不解之时，沈惊鸿带他们找到兔子窝，里面有两只小小的兔子幼崽。

“心有慈悲，不伤无辜。”

这是沈惊鸿第一次教他们怎么做人。

夜里，沈惊鸿第一次带他们去了白苍林的那座小木屋。兄弟俩紧紧的靠在一起，在火光中听母亲讲那些战场上的故事。

原来，北境的狼骑兵那么可怕，可怕到，母亲的两位兄长都死于狼口。

夜半时，兄弟俩睡得迷迷糊糊，一个北境猎人进入了小屋。刚刚被故事里的狼骑兵吓坏的小孩此刻瑟瑟发抖，只会缩在母亲身后，一脸警惕的看着来人。

可沈惊鸿只是上前与他交谈，满脸横肉的北境人也憨厚的笑着，甚至还试图用几块肉干和兄弟俩拉近关系。

她蹲下身，望着两个懵懵懂懂的孩子，轻轻抚摸了他们的脑袋，温声道：

“在战场上是敌人，必须以命相搏，可放下刀枪，就只是百姓。军人，不能把百姓当作目标。”

那一刻，兄弟俩依旧不懂，他们只记得那晚的火光柔和，夜风寒而不厉，北境人也和和气气，唱着粗犷的北境民歌。

兄弟俩缩在母亲怀中，他们只记得一件事——原来北境人也有好人。

可一切陡然生变。

方才还满脸热情唱歌的北境猎人，骤然拔刀，一刀刺向沈惊鸿。

“妈——！”

两个隔着千里的兄弟同时失声，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冷汗浸了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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