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少帅归来

南疆穆沉舟，今年四十有三，执掌南疆兵权已十余年。

他本是东海边上以渔为生的渔家子弟，自幼便随父母驾船出海，靠海吃饭。

后来海寇作乱，他缩在舢板船里，亲眼见着父亲跟随官兵奋力抗寇。

待他长大成人，倭奴又大举来犯，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穆沉舟便投身军中，跟着官兵一同抗击倭奴，仗越打越多，他也靠着勇武过人一步步成了领兵之人。

整整十年，在战士用命，百姓响应之下终于将倭奴逐出海疆。

倭奴被赶走的那一天，百姓欢呼，军中庆贺，他亦满是欢喜。

穆沉舟以为，从此他可守着海疆，守着故土，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可就在这时，沈惊鸿突然秘密来访，只对他说了一句：你死定了。

果然，没过多久，流言与罪名便接踵而至。

朝堂的党争外溢，污蔑他私通外敌、意图谋反，质问他为何耗时十年，偏偏到今日才平定倭患，分明是养寇自重。

穆沉舟悲愤至极，几乎要拔剑自刎，以死明志。

但他终究忍了下来。

他开始接连上书，哭诉海边苦寒，怒骂部下难管，抱怨百姓难训，自请辞去东海一切职务，甘愿远赴南疆，从头做一个小兵。

他赌对了。

他保住了性命，远赴南疆，凭着一身本事站稳脚跟，成为镇守南疆的大将，震慑各部土司，这一守，又是整整十年。

十年朝堂无甚大事，穆沉舟却越发不安。他知道自己在皇上眼中已是一个死人，他现在还能喘气，不过是收拾他的时机未到。

终于，暂管西北军的圣旨到来的那一刻，穆沉舟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横竖是死，能报当年沈惊鸿提醒的恩情，为老友出一分力而死，也算不枉此生！

是以，穆沉舟没有做任何迟疑，他安顿好家人，立即拨了一千南疆精兵，打马上任。

中军帐中的池万山接到圣旨后，同样不做停留，立即带了自己的亲兵赶去和穆沉舟汇合。

只不过，池万山除了带着圣旨，还带着萧景渊的一封密信。

穆沉舟和池万山启程的第五天，东宫的飞剑就被萧景衡烦了五天。

“飞剑！你说过会想办法的！到底是什么办法？”萧景衡追着找借口想出东宫的飞剑，非要他给个说法。

飞剑头也不回，疾步往前，只是淡淡道：“殿下，卑职的谋划，说了您也听不懂，还是好好呆在东宫，哪儿也别去！”

萧景衡不死心，他一把拽住飞剑，像赴死般决绝道：“你不说本宫怎么会知道？”

看着萧景衡那天真又愚蠢，决绝又直率的模样，飞剑真有种无力感。他咬着牙，回头看着萧景衡，道：“您就说信不信卑职？”

萧景衡使劲点点头，“信我自然是信的，但是，你得给本宫交个底，本宫不想被蒙在鼓里！”

飞剑一阵心梗，只能在心里咆哮——我这是在救你啊！祖宗！

小侍卫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温和，“殿下，您现在最好啥也不知道，明白吗？就像陆先生说的那样，安安分分呆在东宫，哪儿也别去，谁也别见！”

“可……”萧景衡不死心，还想继续问，飞剑已经不想奉陪了，他抽回手，转身要走。

一个东宫侍卫匆匆跑过来，他对萧景衡草草行了一个礼，然后附在飞剑耳边嘀咕了几句。

飞剑眼睛一亮，低声问：“确认是本人了？”

侍卫点点头，“确认了，那边的人就是当初在将军府换下来的，认识他。”

“好好好！”飞剑连忙吩咐道，“马上给吏部尚书府下帖子！算了，我马上去一趟！”

说着，飞剑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往前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转身再次警告萧景衡，大声道：“听好了！千万别出去！”这才急匆匆的离开了东宫。

萧景衡看着飞剑离开，他只觉得自己被愚弄了，哼了一声，嘀咕道：“飞剑这家伙，越来越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年轻太子呆在原地，过了半晌，他眼珠一转，心里有了自己的计较。

————

陆承安刚赶到西北的边镇，还来不及喘口气，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到了：

他记忆里熙熙攘攘，人来客往的小镇，如今的住户十不存一，街道上七零八落的丢弃着来不及带走的各种锅碗瓢盆。

有些屋子的深处，隐隐能听到一些老人的哭泣声和咳嗽声。

曾经挤满行人车马的路面，如今空荡荡的，只有散落的杂物静静躺在地上，有的还是新的。

两旁的屋门大多敞着，窗纸破了大半，屋里桌椅歪倒，被褥还胡乱堆在炕上。

路口的老井还在，井绳垂在一边，几个水桶散落在旁边。

酒旗耷拉在杆上，一动不动，铺子门关了半扇，里面黑沉沉的。放眼望去，没有半分活气。

整个小镇，仿佛一夜之间被人遗忘了。

年轻的千户攥紧了缰绳，扬鞭一催，向着驻军地飞驰而去。

马蹄刚在驻军拒马外停稳，里面便嚷嚷着冲出几名手持兵器、血气方刚的士兵。

“你们都怕狼骑兵，我们可不怕！这一回，定要救出夫人！”

“既不去寻阿骁少爷，也不去救夫人，也配叫西北军？也敢称一声沈家军？！”

只这两句话，陆承安脑中轰然一炸。

他离漠北前，早已往西北放出飞鸽传书，提醒沈惊鸿早做防备。可这一路上昼夜兼程，他根本无暇留意路边行人的只言片语。

眼前西北的局面，早已超出他所有预料。

他设想过最糟的境况，甚至想过北境人大军压境，战事陷入胶着。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几个小兵口中，他的母亲被擒，他的弟弟下落不明！

陆承安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肋骨，冲出身躯。

几个小兵很快瞥见了陆承安，先是一怔，随即狂喜着围上来，跪倒在马前，痛哭失声：

“阿骁少爷，您总算回来了！”

“阿骁少爷，您知道吗，夫人她……她为了救您，被北境人抓去了！”

陆承安脑中嗡的一声，他勉强稳住心神，翻身下马。他来不及解释，只沉声道：“快，带我去见王虎臣！”

小兵们喜出望外，连忙牵过马匹，引着他入营。几人还一路往前高声呼喊：

“阿骁少爷回来了！大伙儿别慌了，阿骁少爷回来了！”

陆承安脸色铁青，一路走，一路看。

昔日森严齐整的西北军营，如今已是满目萧索：

军旗东倒西歪，随处丢弃，营帐毡布耷拉着，没有好好打理，兵器也不在它应该呆的位置。

几个校尉抱着酒坛喝得烂醉，摇摇晃晃，满口胡言。

小兵们也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唉声叹气，一脸茫然，不知前路何在。

每个人的眼中都灰扑扑的，只剩绝望。

这哪里还是当年他跟在沈惊鸿身后，亲眼所见的那支铁血西北军？

就在“阿骁少爷回来”的呼喊声传开后，所有人眼中骤然亮起光，一群人不顾一切地围拢过来，对着陆承安失声痛哭。

“阿骁少爷！您总算回来了！”

“阿骁少爷，您到底去哪儿了？”

“太好了！这下西北有救了！”

陆承安双手死死攥紧，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脑海里飞快闪过弟弟陆承骁微笑的面容。

再次睁眼时，他脸上已露出温和笑意，他重重的点头，“是，我回来了。你们放心，各司其职守好边防，其余的事，全都交给我！”

话音落地，士兵们立即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扩散至整个军营。

陆承安被人带到王虎臣的帐中，已经焦虑了半个月的副将一看见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激动得满眼含泪，两步迎上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声音哽咽道：

“阿骁少爷，我就知道你吉人自有天相！”

陆承安一把抓住王虎臣的胳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王叔，是我，我是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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