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血色嫁衣

清晨的阳光打开了京城的繁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贩夫走卒们已经顶着寒冬开始讨生活。街边小贩们缩着脖子搓着手，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偶有几声吵架声，几声尖叫声，也没有让这份繁华减色。

而在三皇子府内，却是一副暴风骤雨席卷而来的惨烈。

“砰”的一声，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被狠狠的从书房里踹了出来。

“废物！废物！你们全是废物！！”

萧景渊嘶吼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沙哑。

七八个小队长齐刷刷地跪了一地，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萧景渊此刻的面容因暴怒而极度扭曲，那张看起来过于稚气的脸上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的咆哮声穿过书房，在整个三皇子府炸开。

“本王叫你们接应陆承安杀刘尚忠，你们被一个飞剑吓得半死！！现在叫你们去杀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你们又把人给放跑了！

你们说！本王养你们这帮饭桶有什么用？！”

小队长们赶紧爬伏在地上，带着惊恐，齐齐回答：“属下无能，求殿下恕罪！”

紧接着，又是一阵歇斯底里的咆哮在书房里炸开。

过了半晌，声响才渐渐沉寂。萧景渊强迫自己压下怒火，背负双手，死死盯着跪了一地的手下，那张娃娃脸黑沉得可怕。

暴风雨暂歇，小队长们更是大气不敢出，个个噤若寒蝉。

萧景渊的眸光在几人脸上扫过，片刻后沉声开口：“沈惊鸿那个儿子，叫什么？长什么样？”

小队长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个身形矫健的人战战兢兢地直起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回禀：“他自称陈二……至于长相……容貌过人，只是身手太快，没能看得真切，不过身形与属下相仿……”

萧景渊哑然失笑。

合着这群废物，除了人家的身形，什么都没记住！自己当真养了一群饭桶！

萧景渊的眸光愈发冷冽，直勾勾盯着开口的小队长，沉声道：“你说……沈惊鸿的儿子……和你身形相似？”

小队长不敢抬眼，只把头垂得更低，声音发颤：“是……属下无能……殿下息怒……”

萧景渊深吸几口气，指着他厉声命令：“把这个废物拖下去！划烂他的脸，拔掉他的舌头，打断他的手脚，然后丢给北境人！就说，他就是沈惊鸿的儿子！”

这话一出，小队长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当即拼命磕头求饶：“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额头狠狠砸在青石地板上，发出咚咚闷响。其余小队长们神色各异，满是惊恐，又暗自庆幸——幸亏不是自己。

两个侍卫很快小跑着进来，二话不说揪起小队长，拖拽着出了书房。起初还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求饶声，转瞬便被凄厉的惨叫取代，在府中回荡。

萧景渊转头，将一袋子黄金狠狠丢在其余瑟瑟发抖的小队长面前，黄金落地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语气带着冰冷的威胁，命令道：“拿去！召集更多人手，给本王围剿真正的沈惊鸿之子！不管能不能杀了他，就算是压，也得压得他不敢冒头！”

小队长们如蒙大赦，连忙磕头齐呼：“属下遵命！”

——————

西北将军府内，距离陆承骁领下探查北境的任务后已经离开十余日。

原本说好，每隔三日便以信鸽传信，可他这一走，便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回音。

作为大梁的擎天支柱，沈惊鸿在外尚能强作镇定——增加巡防次数，填补可能出现的防线漏洞，以最大的警惕性防范北境的突发状况。

一切都被她安排的尽善尽美，就算北境大军突然全力来袭，也动不了西北防线半分。

可一回到将军府，她就变回了那个普通的母亲——满心焦躁，坐立难安。

烛火在案上明明灭灭，把案几上一叠叠新旧不一的字条照得如一座座无法跨越的山峦，每一张，都用不同的字迹写着四个大字：

无法查之。

沈惊鸿背负双手，立于窗前，后背的手攥紧又松开，胸口微微起伏——她的孩儿，如今到底在何处？是在北境还是大梁？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饿着？有没有地方歇息？

蜡烛爆开了一个烛花，整个屋内亮了一瞬。

一个小丫鬟端着一碗雪梨银耳羹走了进来，她对着沈惊鸿屈膝行了一礼，轻轻唤道：“夫人，夜已深了，奴婢服侍您用完银耳羹就休息吧。”

沈惊鸿没有回头，只是愣怔的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又轻又无奈，“把东西放下就退出去吧，我现在不想休息。”

小丫鬟把碗放在案几上，眸光落在案几那些纸条上，心脏被狠狠一攥。她抬头望向沈惊鸿，只见那人的背影已不像平日里那般挺拔。

她的眼泪立时就滚落了下来，接着小丫鬟立即用袖子捂住嘴，抽泣着转身出了屋子。

听着小丫鬟的抽泣声越来越远，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她扬起脸，慢慢的，把喉间的那股涩意，缓缓的，咽了下去。

她不能哭，也不能落泪。

一旦她哭了，落泪了，只能说明，在她心中，她的阿骁已经死了。

她就这么在窗前站着，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第二日，沈惊鸿依然起得很早——或者说，她又一夜未眠。

她垂眸整理着自己的腕甲，大步流星的走出将军府，头也不抬的对旁边等着的副将王虎臣淡淡道：“走吧，今儿把各处防线再巡查一遍。”

身着银甲的副将，看着沈惊鸿的皮肤蜡黄，眼窝深陷，强打精神的模样，心里一阵揪紧，他伸手拦住她，沉声道：“夫人，您还是回去休息吧，今天的防务交于属下便是。”

沈惊鸿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挺了挺腰板，用打趣的口吻道：“怎么，你觉得我撑不住了？”

“不是，属下只是……”王虎臣想争辩，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吉人自有天相，阿骁少爷会没事的。”

沈惊鸿愣了一下，噗呲笑了出来，她伸手拍了拍王虎臣的肩膀，也不知道是安慰王虎臣，还是安慰自己道：“我知道的，阿骁那么机灵，会逢凶化吉。”

王虎臣最终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

两人正要迈开步子，一名小兵忽然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封信函。

他单膝跪在沈惊鸿和王虎臣面前，把信函高高举过头顶，道：“沈夫人，王大人，今天一早，我们在驻军地的柱子上发现了此封密函，我们不敢查看，请夫人亲启！”

沈惊鸿和王虎臣一看，密函上写着一行大字：

“务必由西北将军沈惊鸿亲启”

两位西北军的主心骨心中都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并同时伸手去拿信函——沈惊鸿先一步拿到信函，并马上抽出里面的信笺。

只是一眼，就让这位泰山压低也无比从容的大梁女将变了脸色，信笺上写了一行字：

“你儿落于吾手，午时以前，白苍林猎屋旁，一人前来。”

王虎臣凑过去一看，脸色铁青，失声叫道：“夫人！这明显是个陷阱！”

沈惊鸿的身子不自觉的摇晃几下，几乎站不稳。王虎臣连忙扶住她，焦急道：“夫人！您不能去！属下去，属下必定把少爷给您带回来！”

沈惊鸿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眼前的景物恍惚了一瞬，她紧紧掐住王虎臣的手，另一只手止不住的颤抖，几乎是咬着牙道：“他们…要的是我……他们……可能掐着阿骁的命！”

王虎臣和送信小兵齐声道：“可西北军不能没有您！夫人三思！”

这，可能是沈惊鸿一生中最难的抉择。

她一生为国，为了守住西北防线，几乎拼尽一切。

沈惊鸿出生于西北边陲一个军户世家，好几辈人都只在西北军里当一个小兵。到她这一代，她的父母生了两男一女。

在她十六这一年，两位哥哥都死于北境狼骑之手。她的父亲，为她寻了一门好亲事，只盼着她将来相夫教子，平安顺遂的过完一生。

就在出嫁的大红轿子上门那天，北境人突然发起攻击，西北防线摇摇欲坠。

十六岁的小姑娘，嫁衣未脱，便拿起长枪去了战场。

那一天，那抹红色的身影在残酷的战场上来回穿梭。狼骑兵飞溅的血，代替了她的出嫁的红绸，狼骑兵的哀嚎，代替了出嫁的鞭炮声。

那一天，沈惊鸿把自己嫁给了脚下这片土地。

这一守，便是一个十八年。

沈惊鸿回过神来，她望着王虎臣，做出了一个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决定，“你代替我，守着防线，我必须去！”

说着，她掏出了自己从不离身的军令牌，决绝的拍到王虎臣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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