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密信与猎杀

一个月的时光，就像是漠北的风沙一般匆匆而过。入冬了，风沙卷起的沙子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刺骨寒意。

苏晚为陆承安和陈慈祥缝制了新的冬衣，陆承安试穿的时候对苏晚说了“谢谢，我很喜欢。”

这简单的一句话，让她脸红、雀跃了很久。

陈慈祥的冬衣，是陆承安和苏晚一起送过去的。陈慈祥笑呵呵的接过来，陆承安对陈慈祥说了一句，“义父，这是苏晚熬了好几天给您做的。”

这话让陈慈祥愣怔了一瞬。

日子过得平淡如常。

陆承安每日在驻军营地和将军府来回奔波，依旧是那么话少，依旧是一脸寒冰。军务处理和以前一样一丝不苟，练兵还是那么不近人情，抵挡小股敌军骚扰，清查山匪路霸还是亲力亲为。

只不过，偶尔有小兵生病，家中有亲人去世，陆承安会多说几句：

“没事的，天塌下来，本官帮你们顶着。”

就连当初跟着陆承安一起打黑石峡战役，亲眼看过他杀伐果断的那五十名亲兵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千户大人似乎有什么地方，悄悄的，变得不一样了。

这日，暮色刚过，陆承安处理完军务回到将军府，就看见飞剑正懒洋洋的瘫坐在正厅的椅子上，和陈慈祥热络的聊着天，还时不时调侃两句一边伺候的下人，一副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模样。

少年千户眼角一抽，不动声色的把披风脱下来交给来到自己身边的苏晚，淡淡开口：“你不在东宫陪着你家太子，来这里做什么？”

飞剑端起茶抿了一口，像老朋友一样理直气壮，“太子现在乖得很，每天在东宫看书练字，不闯门，不瞎跑。我闲得很，就来你这里蹭蹭饭。”

说着，飞剑指了一下自己手边矮几上包装精致的礼物，很自然的说：“我从京城给你带了礼物，海狗肾，大补。京城里达官显贵都好这一口，您就美去吧！”

陈慈祥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苏晚羞得赶快跑走，陆承安的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滚。”陆承安想也不想的冷冷道。

“别介啊！我刚到你家，屁股都没坐热呢！”飞剑赶紧争辩，他又笑嘻嘻的望向陈慈祥，“老爷子，您说句话，哪儿有客人上门，连口吃的都不给的道理？”

陈慈祥不好拒绝，只能讪讪笑道：“是，是，吃饭，吃完饭再走……”

陆承安半点情面不留，冷冷瞪着飞剑，直看得他心里发虚。

这名东宫的贴身侍卫终是叹了口气，无奈道：“行了行了，怕了你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在指尖轻轻一弹，转向陈慈祥，语气正经了几分：“老爷子，我听说您与西北的沈夫人交情不浅？若是用这个，够不够换漠北将军府一顿热饭？”

陆承安微一怔，目光投向陈慈祥。

陈慈祥也愣了愣。

两人心中念头一闪，瞬间便彼此了然——

陆承安与陆承骁是沈惊鸿养子一事，在漠北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知晓，外界从无半点风声。

唯有陆承骁于两个月前在西北，以十五人全歼百余狼骑，一战震彻西北，人人皆知。

此后沈惊鸿带着陆承骁现身西北边民面前，很快，陆承骁就将“沈夫人之子”之名坐实。

可远在漠北的陆承安，与沈惊鸿这层隐秘关系，按理，外界应该无人可知。

陆承安不动声色的坐在一边，陈慈祥迟疑了一下，起身从飞剑手里接过密信，状若随意的笑道：“我和沈夫人认识十来年了，这点小事都能传到京城？”

飞剑没有回答，他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八卦一样，“嘿，跟你们说件有意思的事儿！那个沈夫人，居然藏了一个儿子！没想到吧？已经十八岁了！简直奇了怪了，她一个没嫁过人的女人，居然还养了那么大一个儿子！”

少年千户端过下人递来的茶，用茶盏遮住自己的神色，假装喝了一口，观察着飞剑。

见他絮絮叨叨的聊西北的八卦，不像是知道内情的模样，这才放下茶盏，淡淡说了一句：“是挺稀奇。”

陈慈祥拆开信，只匆匆扫了一眼，便转向陆承安，低声道：“阿安，义父老眼昏花，你来帮义父看看。”

陆承安接过信笺，目光一扫，默默将内容尽数记在心底——

骨勒蛮一死，北境各部震动，诸多中小部落暗中集结，恐生大变。

西北军已加紧布防，派出多批探子深入北境探查。

而京城之内，飞剑的眼线察觉有人以极隐秘的手段，暗中与北境往来。

陆承安指尖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开口：“义父，信中多是西北军务。您不妨修书一封，告知沈夫人，京城有人暗中对她不利，让她多加提防便是。”

陈慈祥笑呵呵点头应下：“嗯，回头我便写，回头便写。”

老将军刚要转身落座，飞剑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声音压沉了几分：“老爷子，您与沈夫人相交多年，当真不知她膝下有子？”

陈慈祥微微一怔，下意识朝陆承安看了一眼。

只这一个眼神，飞剑心里便已了然。

小侍卫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松开手，替老爷子轻轻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低声嘀咕：“唉，谁还没点秘密呢，我懂，我懂的。”

陆承安心底早已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淡漠如常。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沉沉，直直落在飞剑身上。

飞剑浑不在意，端起自己的茶盏，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老爷子写信时，不妨多加一句——‘请贵公子务必小心’，沈夫人定会记您这份情。”

他顿了顿，又笑意盈盈望向陆承安，目光直白又锐利：“现在，我总能讨一口热乎饭吃了吧？”

话音落下，他盯着眼前的少年千户，抬臂深深饮了一口茶。

陆承安面色沉沉，眸光深邃。

而一旁的陈慈祥，早已手足无措。

————

西北草原的夜，即便入了冬，也从无真正的平静。月光如霜，朦朦胧胧铺在草场上，像一层等待被人掀开的纱帘。

一条蜷在窝里的蛇，静得与枯尸无异。一只皮毛尚带着细绒、皮肤半透明的幼鼠毫无警觉，从它身上慢悠悠爬过。

骤然之间，蛇头暴起，死死咬住幼鼠，身躯一阵绞紧。吞咽过后，又懒洋洋卧倒，一场原始的猎杀，便在绝对的寂静里落下了帷幕。

这一幕，落在了不远处，缩在一个土洞里的陆承骁的眼中。

他的后背紧贴着冰块般湿冷的土壁，四肢伸展不开，只能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蜷于这不足一臂宽的“兔子洞”中。

肋下伤口随呼吸阵阵抽痛，胳膊上的血从伤口滑出，滴落在泥土里，瞬间被吸收。

他真倒了血霉。

几日前他从沈惊鸿那里得到指令，偷偷摸进北境，连敌营影子都还没见着，便被一伙人盯上。对方问了几个问题，便不死不休地追杀而来。

几日几夜，他如被猎犬追赶的兔子，不敢停歇。稍作歇脚，便很快被人盯上，接着就是一阵激烈的厮杀。

他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

是因为他两个月前策划的那场全歼战？

还是因为骨勒蛮死于他之手？北境人对他怀恨在心？

不，那群人不是北境人。

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先化作地面细微的震动，被陆承骁的皮肤率先捕捉到。

他立刻放轻呼吸，死死盯着洞口方向的景物，极轻、极小心地活动了一下手腕与脚踝。

不多时，一双玄色靴子闯入他的视线。那人走近，停下，在原地转了半圈。

陆承骁屏住呼吸，缓缓将双手探到身前，全身肌肉一点点绷紧。

当那靴子的主人将脚后跟正对洞口的刹那，陆承骁没有半分迟疑，如同一张骤然崩开的强弓，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了出去。

来人后腰被陆承骁狠狠一撞，猝不及防踉跄几步，朝前扑倒。身子还未沾地，一重沉重的压迫已将他死死按进湿冷的草甸里。

陆承骁不给他半分反抗余地，跪压下去的同时，臂弯猛地勒住他的脖颈，狠狠向上收紧。

“说！谁派你们来的？！”

陆承骁嘶哑压抑的嗓音，在对方耳边炸响。

刺客四肢在杂草里本能地抓挠、挣动，喉咙里挤出咕咕的闷响。

少年臂弯又加了几分力，骨骼似要错位的咔咔声，在死寂的草原上格外刺耳。

“不说，我现在就勒死你！”

陆承骁咬牙，几乎耗尽全身力气收紧胳膊。

刺客身躯剧烈抽搐几下，齿间似咬破了什么，一缕黑血顺着嘴角缓缓淌出。不过片刻，陆承骁便觉身下之人彻底软了下去。

“靠！又来！”

陆承骁松开手，从刺客身上滑开，仰面倒在草地上，望着天边那轮朦胧的冷月，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休息了片刻，陆承骁立即爬起来，在刺客身上搜索——和以前一样，除了几两碎银，什么都搜不出来。

陆承骁恼怒的踹了刺客一脚，他无奈的揉揉胳膊，捡起对方的长剑佩入腰间。抬头望了一眼月亮的位置，然后猫着腰向西北驻军的方向小心的疾步而去。

管他谁派来的刺客，先尽快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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