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承诺

清水带上门的那一声轻响，把方才的尴尬和紧绷一并关在了门外。

屋内重新静下来，却不是方才她一人时那种孤单的静。

林齐安忽然觉得轻松些，不安和无助褪去后，腹中的饥饿感急速涌上来。她一屁股坐回桌前，抄起筷子，狠狠扎进那碗红得油亮的红烧肉里，夹起一块塞进嘴里。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齿间划开，糯糯的，肥膘已化作半透明的膏，舌尖一顶便化了。酱汁从肉里被挤出来，咸中带甜，甜中带香，沿着舌面漫开。

这一口，把整日的惊慌、等待、强撑的镇定，都结结实实压了下去，胃里那些拧成团的痉挛，被这股温热慢慢抚平。

食物落了肚，那股子属于将门虎女的豪爽劲儿又回来了。她一边嚼着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筷子头朝谢云霁点了点：“既然你喜欢我，又是我二哥的好友，肯定不希望我一家老小掉脑袋吧？”

谢云霁嘴角抽了抽，想笑。又被她这理直气壮地模样堵得笑不出来。

他喉结滚了滚，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应得她三个问题中的哪一个。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块鱼肚放进她碗里。

林齐安端起酒杯一仰脖，辛辣的酒液冲下食道，烧出一股豪气。她将空杯往桌上一顿，抬眼直视他：“行，你是皇子，神通广大，帮我查个人，不为难你吧？”

“那得看是什么人？”

“周离，我父亲的部下，去年一同回京述职的。”

谢云霁伸出的筷子在空中凝滞了一瞬。

周离？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惊疑。

这个名字，他昨日才得知，影查了一天，什么也没查出来。

林齐安嚼着饭，掀起眼皮扫他一眼，仿佛看穿了他那点心思，直截了当说：“别琢磨了。他是我爹部下，又是这案子的主要犯人，我知道他，不稀奇。”

谢云霁搁下筷子，身子往后靠了靠，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知道多少？”

林齐安放下碗，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那本带着体温的黑色折子，轻轻推过桌面，指尖在封皮上点了点，“只有这么多。”

她顿了顿，眼中燃气两簇幽暗的火，“你能不能带我去趟大狱？我想见见周离，还有爹娘和哥哥。”

谢云霁翻开折子，瞳孔左右移动，目光在字行间疾走，片刻后，他“啪”地合上，将折子压在掌下，“你就这么笃定，我会为了你蹚这趟浑水？”

林齐安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反倒弯了弯。

她伸手夹起一个肉丸，轻轻搁进他面前空荡荡地碟子里：“用兵最忌猜疑，我既投靠你，自然百分百信你。只不过…”

她顿了顿，指尖攀上他掌下折子一角，捏住，慢慢往外抽，“您已经在这浑水里了，若是您此时不帮我，我去了大狱，嘴上每个把门的，将这些事抖落出去…那岂不是给殿下招祸？”

谢云霁盯着她，又看着被抽离的折子，嘴角眼底弥漫笑意。

他松开手，重新拿起筷子，夹起她方才搁下的那颗肉丸，放入嘴里，慢慢嚼。

林齐安很满意，笑得眼睛弯弯，她将折子塞回怀里，又继续说：“我在你府中不方便，给我一个身份，让我能自由行走。”

“身份？”

谢云霁嘴里的食物还没咽干净，这两个字钻进耳朵，他喉头一错，肉末走岔了道，直直呛进气管。

“咳…咳…”

他弯下腰，手撑在桌沿，猛地咳了出来。

“你慢些吃，我不跟你抢。”林齐安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忙起身绕过来，一掌接着一掌，落在他背上，力道大的像个男人。

谢云霁被她拍的往前一栽，反倒把那股岔气给拍了下去。他撑着桌沿直起身，眼角泛着水光，“你要…什么身份？”

“你放心，不会为难你的，我要的是一个男人的身份，”林齐安拍背的手没停，嘴上却已换了副口气，“比如，给你当侍卫。”

见他不说话，林齐安收了手，坐回凳子上，一副看透他泪水的表情，语重心长安慰道：“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我跟谢怀瑾的婚约还在。虽然我现在给不了你什么，但你放心，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会好好对你的，决不辜负你的心意。”

“辜负？”

谢云霁被这番言论惊得合不上嘴，脑子一片空白，好久才回过神，“你是女子，怎地说出的话——”

他卡住了。嘴唇翕动，一时间竟找不出一个能准确描述此刻感受的词。

“你像个…像个只会承诺，专门骗人的浪子…你怎能…”

谢云霁的话断了，他看着林齐安那张不以为意的脸，剩下的话堵在嗓子里却不知怎么说出口。

“可我确实给不了你正夫的名分啊，若我不好好待你，日日给你脸色瞧，让你为我跑前跑后，你就开心了吗？这里又不是庑狄。”

说到戎狄，林齐安生出一副向往的神情，忍不住多说了几句，“戎狄那地方，女子为尊。看上哪个男子，带回家便是。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打发走,男子也没那么多怨言…”

“庑狄？”谢云霁脸都黑了，一副吃了屎的表情，“那可是边关敌国，你…你居然学他们的不良风俗？”

“不算不良。”林齐安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态度端正，极其认真：“在大齐，男子三妻四妾，是本事，是传宗接代的纲常，本质上是一回事，只不过性别换了一下。”

谢云霁的脸色，在她那句“性别换了一下”之后，彻底绷不住了，连带着脖颈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林齐安正说到兴头上，准备再给他讲讲戎狄的婚丧嫁娶，嘴张了一半，余光瞥见他攥紧的拳头，识趣闭上了嘴。

安静了片刻。林齐安端起酒杯，晃了晃杯底残存的那点酒液，一仰头，连同没出口的那些话，一并灌下喉咙。

空杯落桌，她抿了抿嘴：“那侍从的身份…”

“等着。”谢云霁白了她一眼，起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

林齐安跟着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尖细的**。

“书房。”

谢云霁头也不回，拉开木门往外走去。

“那我跟你一起去。”

“没有身份之前，你好好待在这屋子里，哪儿都不许去。”

“不行。”林齐安追出去，紧紧拉着他的衣角，回头看了眼空荡的屋子，小声嘟囔着：“这地方我不熟，我不喜欢一个人呆着。”

谢云霁彻底无语了，他闭了闭眼，“你还有的选吗？”

“反正我就不喜欢一个人呆着。”

“行，你想跟着就跟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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