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你喜欢我？

寒风灌进回廊，将谢云霁的披风吹的鼓鼓的。他按在领口的手背青筋微凸，指尖陷入狐裘，几乎要将那一撮锋毫碾断。

“人呢？”

话音刚落，他便懊恼地抿直了唇线。分明是自己亲手布的局，把人安顿在甲舍卧房，此刻却偏要多此一问。

“在您房里。”清风半步不落，鞋底碾过冻硬的石板路，发出细密的脆响。

“可有人看见？”

“卑职奉命一早已将偏院围了，后门至甲舍的夹道清了三次。”清风压低嗓音，语速极快，“林姑娘进门时，除了门口两个侍卫，连只雀儿都不曾惊动。”

谢云霁喉头滚了滚，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总算往下落了半寸。可脚下的步子非但没缓，反而更快了几分。

到甲舍远门外时，气息已乱的像风里的烛火，一口白气急促地喷在空气里，成了断断续续的雾团。

还有十步远，两个侍卫同时拉开大门，垂首折腰，门轴被推开，发出一声干涩的嘶喊，惊破了院内的寂静。

谢云霁提摆跨过门槛，冷风卷着几片枯叶擦过靴沿。他一眼未发，清风清水便留在大门外，连同原先那两个侍卫，将这一方天地堵成了与外隔绝的死地。

进了院子，离那扇雕花木门愈近，谢云霁的步子反倒沉了，速度慢了下来，他甚至没察觉，自己的呼吸已经乱了套——一呼一吸间，胸口那面看不见的鼓擂得震天响。

他在门前停住，右手抬至半空，指节蜷了蜷，又颓然垂落。侧耳贴在门上，冷风刮过耳廓，里头一片死寂。

睡了？

这两个字刚浮上来，心底便有个声音在嗤笑：若真睡了，你难道就要走？

谢云霁松开被攥得发皱的袖口，屏住一口呼吸，将门扉轻轻推出一道一指宽的缝隙。

光线如薄刃切入昏暗的室内。

一道目光，正正撞进这道缝里。

林齐安正坐在桌前，目光直直的刺过来，面无表情，也不知看了多久。

谢云霁像是被那两道目光烫了一下，搭在门板上的手指痉挛般缩回，喉结急促地上下滑动一轮，惊喜与慌张在眼底撞作一团。

“你在呢？”

话刚出口，他就恨不得将舌头咬下来。

这是什么蠢话？

他下意识眯起眼，试图用着狭小的视野将方才的蠢态遮掩过去。

门缝后的眼睛眨了一下，像寒潭表面掠过一丝极淡的波纹，静静剖开谢云霁的局促。

在等他的一个时辰里，炭火燃尽时那声轻微的“噼啪”，已将她的慌张无助炸的一干二净。

她一根一根数着自己的处境：寄人篱下，见不得光，连迈出这远门半步都是奢望。

查案？寻人？更是妄想，被困在院中，她连只苍蝇都拍不死。

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在阳光下行走的身份。

而整个京城，能给她这身皮囊换一个装的，只有眼前的七殿下。

谢云霁被她这眼神盯得后背发毛，反而生出一股倔强。他一把推开门扇，大步迈入。视线扫过那桌分毫未动的冷炙，坐在她身旁，刻意将语气放的松快：“怎么不说话？这菜色不对脾胃？我让人撤了重做。”

说完不等林齐安回答，他便起身走到门边，朝着院子沉声吩咐：“清水，换一桌热的来。”

林齐安一双眼都快长在谢云霁身上了，目光随着他从桌边到门口，又折返回来。那双眼里探究的意味，浓烈的近乎无礼。

谢云霁被这眼神，顶得后背脊梁窜起一阵寒意。方才推门而入时的那点燥意，被这冷眼一浇，灭了个干干净净。

他默默坐到圆桌对面，和她隔远了些。

空气稠得像凝住的墨。

“你救我，是想把我藏在你府里吗？”林齐安开口问道，打破这份不自在。

“不是。”

谢云霁摇摇头，转念一想，此刻赵家和谢怀瑾全城搜捕她，在他们眼皮底下，送走她比登天还难。

他想了想，又沉沉点头：“是。”

林齐安眼睫颤了颤，她可没时间待在这府里，被迫等消息。

林家定罪的折子此刻怕是正压在御案上，只等朱笔一勾，便是全族覆灭。

她霍然起身，裙摆带起一阵冷风，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臣女谢七殿下救命之恩。但林家遭此大难，林齐安不能像只缩头乌龟，苟活藏在此处。”

说罢，她错身便往门口走去，手腕处猛地一紧。

谢云霁的五指紧紧箍住了她，力道大的惊人。他仰起脸，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外面天罗地网，你还能去哪儿？去送死么？”

林齐安脚步一顿，低头。

那只扣在腕上的手，指骨修长，手背却绷出几道青筋。她心下一喜，目光顺着那截紧绷的手腕，爬过他微微起伏的胸膛，落在那张因为急切而拧紧了眉峰的脸上。

“你在担心我？”

林齐安微微俯下身，气息几乎拂过他的额角，“你喜欢我吗？”

“啊？”

谢云霁瞬间石化，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浆糊，整个人僵在原地。唯有胸腔里那头被困住的野兽，发了疯的撞着肋骨。

他看着这张与林齐川有七分相似的脸，只觉得荒谬至极。林齐川那厮，温吞得像个掉书袋得老学究，旁人一提风月，他便红着耳根子躲出二里地。

可眼前这个盯着同样眉眼得女子，却像一把出了鞘得匕首，直接、冰凉、带着锋芒，勾得他魂不守舍。

到底谁是男，谁是女？

见他瞳孔微震，既不辩驳也不闪躲，林齐安心中便有了答案。

她反手搭在谢云霁手上，缓缓将他的手压向桌面，“殿下抬爱，臣女受宠若惊，可臣女与太子有婚约，跟着殿下，无名无份，岂不是要害殿下担上污名…”

谢云霁被她逼得一点点后仰，他仰起头，视线正对上她垂落的目光。

呼吸相闻间，那晚马车里的触感、香味、还有她的温度，像潮水般涌回脑海。他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干涩。

“殿下，厨房新炖了…”

清水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嘴里的话便生生断在了嗓子眼。他手里还提着那只红漆食盒，像只呆鹅般僵在原地。

林齐安倏地撒开手，整个人旋身一转，只留给门口一截紧绷的背脊。

谢云霁的掌心骤然一空，有些失落，那只手尴尬搭在桌面，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手心冷冽的香气。

他抬眼剜向清水，那一瞬间的目光，冷厉得像淬了毒的箭。

清水后背一凉，跨进去的半只脚底板恨不得原地生根再拔出来。

他脸上堆起讨好地笑，缩着脖子退出门槛外，只将手里地红漆食盒晃了晃：“那…殿下，小的先把这桌席面换了？”

谢云霁从鼻子里“嗯”出了一声。

清水低眉顺眼地进来，一双眼滴溜溜地在自家主子通红地耳根和林姑娘僵硬地背影之间打了个转。

他利落地换过碗碟，将冷菜收进食盒，他退到门边，忽然露出个憋着坏地笑：“殿下，昨日林姑娘留了话，要我转告您呢。”

“说。”

“别说。”林齐安猛地转回身，那张方才还冷静自持地脸，瞬间涨得通红，声音都尖了几分，“你先退下，我有正事与你们殿下商议。”

清水得逞地一缩脖子，响亮应了声“是”，脚底抹油，溜了。

“到底什么话，能让你这般不自在？”谢云霁看着林齐安那难得一见的娇羞，好奇心更重了。

他提起酒壶，琥珀色的酒液倒进两只空杯，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没…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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