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笼中鸟

冬天，白日短，申时未到，天色渐渐暗了。

林齐安跟着谢云霁往右边走，穿过两条长廊，路过一个园子，才到他书房。

推开门，屋内黑乎乎的，仿佛蒙了一层薄雾，看桌椅板凳这些大物倒是无妨。

谢云霁进了屋，自顾坐在书案边，“掌灯。”

“哦。”林齐安麻利应了声，蹲在书案边，瞪大双眼，脸几乎贴着桌面，从左边移到右边，从桌上看到桌下，“你家火折子放哪儿了？”

谢云霁无奈摇摇头，起身走到门边，从灯架上摸出火折子，打开，放在嘴边，徐徐吹起，火星子亮了起来，窜出一股火苗来，点上灯，屋里瞬间亮堂起来。

“你这里挺清冷啊。”林齐安双手抱胸，在屋子里转悠起来，细细打量着屋内的摆设，忽然脑子一抽，冒出一句：“你夫人不来陪你吗？”

谢云霁坐回书案前，翻开面前的兵书，“你平日里话这么多吗？”

“长了嘴不说话还有什么意思。”林齐安顺嘴反驳着。

书架上，尽是些史书与政论，一旁的瓷缸中放着好几卷裹好的白纸，林齐安随意抽出一张，展开，是一幅红梅画。

枝干曲折蜿蜒，枝头朱砂点染，花朵含苞待放。

整幅画，没有一朵盛开的梅花。

林齐安拿着画纸转身正要问他为什么全是花骨朵，见他安静坐着，看书入了迷，便没打扰，卷好画纸，放入瓷缸中。

拍拍手，坐到他对面，单手托腮，看着他面前这本纸张卷曲的书，只一眼，便瞧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话。

孙子兵法，谋攻篇。

这句话，正适用于此刻的林齐安。

林家局势在她脑中不知演练了多少遍，全是死路。而林齐安，像被困在笼中的鸟，对整个事件知之甚少，一切猜疑还得借用他人之手才能求证真伪。

而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烛火摇曳，在谢云霁脸上扑闪。他抬眼，看着面前难得正经的女子，眉头微蹙，安静沉思，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觉得眼前坐着的是林齐川。

他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林齐安收回思绪，迎上他的目光，迷离的眼中写满困惑，轻轻“啊？”了声。

“那折子…”谢云霁瞥了眼她凸出的胸膛，声音也低了些，“你偷的吧？”

林齐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瞬间明白他说的是哪本折子，“你说这个啊？”

她摸了摸怀中两本折子，小手一挥，自豪说道：“当然是偷的了。”

不偷，便永远不知道真相。

她抬头看了眼这间房，粉唇抿成一条直线，摇摇头，说道：“放心，你这里没我想要的东西。”

说完，坐正身子，双手撑着桌面，欲起身离开。

“你偷的不止这一本吧。”谢云霁往后仰了仰，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你要我查林家的案子，却还私藏信息，叫我如何帮你？”

“你说什么？”林齐安起身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用笑掩饰刚才的不自在，“就这一本，真的。”

“行。”谢云霁点点头，继续说道：“要我帮你可以，但我不白帮。”

林齐安脸色一沉，重新坐下，依旧嬉皮笑脸，“可以呀，等我父兄出来，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你能做主？”

林齐安眨巴着眼睛，一声娇软的“嗯。”从喉间挤出来。

管你什么要求，如今家都被炒了，你想要什么我都拿不出来，若是你真有能耐救我全家，等我爹出来了，你跟他谈去吧。

谢云霁从桌下拿出文房四宝，将砚台放在林齐安面前，“研磨，立个字据。”

“你不信我？”

“不敢信。”谢云霁将两张白纸，平铺在桌上，淡淡说道：“我与你相识不过三日，便见识了放火、爬墙、偷拿、撒谎、还威胁我，此等行迹，非君子所为。如今我立字据，只是为了求一个保障，日后哪怕你翻脸不认，我大可以找你二哥兑现。”

听到这话，林齐安先是生气，嘟囔着小嘴准备随时反驳，可听到最后，又燃起希望：“你真有办法救我父兄。”

不知道。”谢云霁眯着眼看着门外摇曳的红梅，“此事几乎已成定局，胜算不大，但如果你答应我的条件，我愿意一试。”

他两指捏着毛笔，沾上墨汁，在白纸上写下：西北边关十万将士，换林家上下百余口。

“什么？”林齐安惊得大喊一声，指着纸上的字，手指颤抖。

初到边关，朝廷只拨了一万将士随父亲驻守边关，历经十余年，父亲散尽家财，承诺他们，入了军营，全家都有饭吃，才扩充到十万人。边关苦寒，人口稀少，征兵，训练，比京中难上千倍。这些将士，只听令于父亲，就连大哥调兵，都得拿着父亲的虎符，他们才认。

如今，他却想要了去。

不对，她想起另一份折子，莫非，谢怀瑾也想要。

“不行。”林齐安推开白纸，很是决绝，“这个不行，换个其他的。”

“我只要这个。”谢云霁将毛笔搁在砚台上，声音不大却坚定。

“你不是喜欢我吗？你要我啊？”林齐安拿起毛笔递给他，见他不接，索性说开：“不是我不答应，这十万将士我是真的做不了主，除了父亲，没人能调，就连我大哥也得拿虎符他们才听令。”

“那就交出虎符。”

“你…”林齐安突然语塞，看着眼前的人，她才想明白，他的真实目的。

他是皇子，和谢怀瑾一样，追求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利。此前被他温和体贴的模样骗了，见他不惧危险也要救她，还以为这是爱情，没想到…

林齐安低头懊恼，责怪自己痴迷情爱的皮影戏，导致误判现实…

她紧紧攥着纸张一角。

拿虎符…

对了，拿虎符得找父亲，就看他能不能带她出入大狱了，她出来，虎符才能出来。

她松开手，轻轻抚平纸上得褶皱，“行，我答应你。”

谢云霁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她这么快答应准没好事。

果然，下一句话解答了谢云霁的疑惑。

林齐安勾起嘴角，“带我去大狱，等我见到父亲，才能给你虎符。”

谢云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明知现在所有人都在抓你，我带你去大狱，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站起来，甩一甩衣袖，走到窗边，拨弄着那盆枯树枝，“我既答应齐川救你，自然会护你平安，况且我与齐川多年好友，自然也想救他。陛下忌惮你父亲兵权多年，我想，或许可以利用那十万将士，和陛下谈条件，兴许能免一死。”

“可是，就算我签了，万一我爹不认…”林齐安咬咬牙，将两张纸调转方向，拿起毛笔写下名字，“不管了，我答应你，到时候我爹不认，你亲自和他谈。”

谢云霁回到桌前，拿过毛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两份文书，一人一份，林齐安仔细对折，拿出怀中折子，将另一份扔给谢云霁：“这是另一份折子，里面是林家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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