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两难全

翌日天未亮，太子府的大门忽然“咚咚咚”响了三下。停一息，又三下。不急不躁，却一声声砸在门板上，震得门环直颤。

朱门吱呀一声开启，门外火把烧的正旺，明黄的光涌进来，一口吞掉了李管家手中灯笼那点微弱的昏黄。

领头将士从腰间解下一块铜牌，举到李管家眼前：“奉陛下口谕，请太子入宫。”

李管家眯着眼看着腰牌，还未看清，那人便收在腰间。来人正是太子从小到大的伴读——杨从文，他认得。

李管家连忙弯下腰，侧身引路：“请各位将军到大堂稍坐，我这就去请太子。”说完，提起袍角，一路小跑，穿过回廊，直奔太子院中。

谢怀瑾每日寅时起，此刻已穿戴整齐，正准备去拿官帽。

李管家急吼吼冲进来，差点撞上门框。

谢怀瑾手停在帽上，抬眼看他：“何事慌张？”

李管家弯腰捧起官帽，双手奉上，压低声音：“杨大人来了，请您入宫。”

谢怀瑾的目光往大厅方向扫了一眼，没说话，拿起桌上昨夜写好的奏折，大步往外走。

大堂中央，十名将士站的笔直，个个绷着脸，直视前方。

见谢怀瑾来了，杨从文眉头一松，上前一步，拽住他的手臂就往外拉：“陛下急召，”

杨从文是太傅杨宗成的孙子，能文能武。太子伴读，现任禁军统领。在这宫里，他是谢怀瑾为数不多能交心的人。

“你怎么来了？”谢怀瑾被他拽得踉跄一步，皱着眉，“什么事值得你擅离值守？”

“自然是与你有关的大事。”杨从文松开手，推着他往外走，“路上说。”

流风早已备好马车，等在大门外。

谢怀瑾和杨从文一前一后钻进去。

马车刚启动，杨从文就憋不住了，凑过来：“你与林家小娘子如今到底什么情况？她为何烧你的书房？怎么又跑去烧了云霁的院子？她和云霁又是怎么认识的？”

谢怀瑾垂下眼，手指捏紧折子，眼神又晦暗了几分。从昨日回来，这几个问题就在他脑子里转了千百遍。前日夜里去老七的院子，明明没找到她，外面的暗卫又说不曾见她进去，倒是见她出来…

疑问如乱麻，越想越乱。

“你说话呀？”杨从文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急得直敲车壁，“陛下知道了，生了好大的气，昨日夜里就要传你进宫问话，皇后劝了好久才作罢，你说出来，我好歹能帮你想想办法。”

谢怀瑾看着他，眼里是少有的柔情，嘴角轻轻扯动，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无事。”

“哎哟，你急死我算了。”杨从文重重往后一靠，马车都晃了晃，长叹一口气，“你呀，你呀，什么事都想自己扛。哎…”

北宫偏殿，谢庄正坐在桌前用膳，苏公公垂手立在一旁布菜。

一个小太监踩着碎步进来，扑通跪地：“陛下，太子到了。”

谢庄搁下筷子，声音低沉：“进。”

小太监退下。谢怀瑾跨过门槛，跪在地上，双手将奏折举过头顶：“儿臣给父皇请安。”

苏公公接过，双手呈到谢庄面前。

谢庄翻看，目光快速扫过。他冷哼一声，将奏折直直甩出去，“啪”地砸在谢怀瑾地官帽上，打得帽子一歪。

“林家那丫头简直无法无天，既然找到了，昨日夜里就该送去御史台，你竟敢带她回府？你视法度为儿戏吗？”

谢怀瑾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陛下，林家之罪，与林齐安无关，她什么都不知道，恳请陛下网开一面，免她罪过。”

“身为太子，难道不知通敌是灭九族的大罪吗？你身为储君，不以身作则，竟为了一个女子目无王法，该打。”

“陛下。”谢怀瑾伏在地上，“您亲自赐下儿臣与林家的婚事，如今林家入狱，儿臣若其他不顾，岂非不义之人？恳请陛下择良辰吉日，让儿臣与她完婚。”

谢庄吐出一口长气，盯着他看了片刻，猛地起身，丢下一句“出去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起来。”，便带着苏公公扬长而去。

谢怀瑾捡起奏折，默默退出门外，跪在冰冷的石阶上。

这本折子，是他昨夜接回林齐安后连夜写的。他不安。他总觉得林齐安和那个蒙面人之间不简单——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第一次有了危机感。

宫里的消息传得极快，太子请婚反被罚跪的事，天刚蒙蒙亮就传到了太子府。

绿竹正站在赵凌洁身后替她梳头，一梳子还没到底，芄兰就撞开门冲了进来，哈出一口白气，声音都劈了：“姑娘，不好了，太子被陛下罚跪在北宫。”

“什么？”赵凌洁猛地扭过头，发丝缠在梳子上，扯得她头皮一疼。

她“嘶”了一声，恶狠狠瞪向绿竹。

绿竹吓得手一抖，扑通跪下。

芄兰也跟着跪下：“听说…听说太子请陛下下旨和林齐安成婚，陛下不知怎么恼了…”

赵凌洁缓缓转回头，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拿起面前的簪子，对着铜镜插进发髻，嘴角慢慢翘起来，“还能为何，陛下这是不想表哥和林家结亲。”

她偏头端详镜中的自己——圆脸福相，虽没有林齐安那般艳丽的容貌，却胜在贵气。赵家有姑母当皇后，下一个，便是自己。

她笑得更深了，学着姑母平日说话的样子，端起中宫的架子：“替我更衣，我要亲自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林齐安。”

蒹葭阁内，林齐安还蜷在被窝里，睡得正沉。

“林姐姐…林齐安…”

门外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逐渐暴躁。

丫鬟站在床前，对着帐幔里蒙头睡觉的林齐安小声说：“林姑娘，赵姑娘求见。”

“不见。”林齐安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耳朵，继续睡着。她可不想丢下暖烘烘的被窝，去看她唱戏。

“可…”丫鬟不肯走，“赵姑娘闹得厉害，似乎有大事。”

“啊…”林齐安掀开被子，大吼一声，发泄满肚子火气。她扭头瞪了一眼窗外，“天都没亮，她又要闹什么？”

丫鬟吓得一抖，不敢吭声。

林齐安看着她局促的模样，无奈叹了口气，“你叫什么？”

“奴婢名叫楚楚。”声音又细又小，像小猫似的，看着年岁也不大，十四五的样子。

林齐安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听着外面的叫骂声，又问：“谁拦着她吗？怎么不进来骂？这么远，我都没听清骂的是什么？”

“回林姑娘，是太子吩咐的，昨个夜里就派了侍卫守着，任何人不能进来。”

“哦？”林齐安眼珠一转，打着哈欠又躺了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她听出了楚楚的言外之意：不能进来，我也不能出去？

谢怀瑾想的可真周到。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帐幔，闭上眼。这样也好，不用看赵凌洁唱戏了。先睡吧，睡醒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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