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不进不出

一觉醒来，日头已爬过窗棂。屋内屋外静悄悄的，只听得见檐下冰棱滴水的声音。

林齐安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全身筋骨放肆舒展，舒服得她眯起眼。

她拨开帐幔，唤了声：“楚楚？”

“欸。”人未到，声先到。

楚楚推开木门，寒气跟着她一起涌进来。她熟练地拿起一旁熏好地嫩黄袄裙，走到床边，抖开，伺候林齐安穿衣。

林齐安接过衣裳，自己麻利套上，“赵凌洁回去了？”

“回去了。”楚楚又去拿外衣。

林齐安瞥了她一眼——十四五岁，正是爱闹的年纪，她怎么这么闷？

“她来做什么？”

“没说。”楚楚摇摇头，扶林齐安坐到紫檀木制成的梳妆台前，拿起木梳，一下一下顺着发丝。粉唇抿得紧紧的，娥眉微蹙。

林齐安看着台面上的发簪和脂粉盒，一时愣了神，发簪十几种款式，金的，银的，玉的，绒花的…有些她都没见。

“这都是太子昨夜就吩咐下来的，布庄、脂粉铺、首饰铺的老板一早就送了…”

林齐安拿起边上那朵粉色绒花，两指捏着转了转。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纤毫毕现，做的急真，像刚从枝头掐下来。

这算是道歉吗？林齐安心里想着，可他为什么不亲自来？

楚楚手巧，水葱似的手指捏着乌黑的发丝，饶了几绕，挽出一个发髻。

林齐安放下绒花，抬眼瞥见镜中的她蹙着的眉头，问：“你有心事？”

她又摇头，咬住下唇，片刻，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压得极低，“奴婢听说…太子被陛下罚跪在宫中。”

“什么？”林齐安瞬间慌了神，猛地扭头，发丝被扯得一疼，“嘶——”

楚楚慌忙松手，跪下：“奴婢听见赵姑娘身边的绿竹说的…”

林齐安捂着被扯痛的头皮，盯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一瞬，才淡淡道：“起来吧。”

陛下对谢怀瑾向来严苛，十几岁就扔去边关战事之地，跟着士兵同吃同住。爹爹背地里让大哥照应着，可边关的日子，终究比宫里苦。

林齐安垂下眼。她倒不担心谢怀瑾的安危，再不济，还有皇后和赵家护着。

罚跪，也不过是磨砺罢了。

可酸涩还是笼罩心头——是呀，连她都觉得赵家是他的靠山，他自然也要向着赵凌洁。

她叹了口气，看了眼镜中的楚楚，没再说话。

楚楚手巧，不多时便挽了个好看的发髻，簪上方才她端详的那朵绒花，衬得林齐安眉眼盈盈。

林齐安心中感叹，以前在边关，都是交给杜若和瑶华梳头，不是盘的松垮，就是簪子插得歪七扭八。更多时候，她嫌麻烦，随手一束马尾了事。

当然，也不能全怪丫鬟们手笨——她自己也没耐心坐这么久。

“其他人呢？”林齐安扶了扶发髻，站起身。

楚楚取下架子上的披风，给她披上，低头系带子，“今早赵姑娘没见着您，发了好大的火，走时带着她们都离开了，只留了我一个。”

林齐安点了点头。按照赵凌洁的脾气，吃了闭门羹，肯定要找人撒气。不过人少了，反倒方便——她来这里，本就是来找证据的。

况且昨日夜里，谢怀瑾没把她送去御史台，说明他有意藏她，被关在这里，至少安全。

只是…怎么出去？

林齐安抬脚跨出房门。院子里，雪光刺眼。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故意往大门走去。

右脚跨出门槛，一个侍卫伸手拦住去路，“林姑娘，太子吩咐，请您在屋里好好养伤。”

林齐安又往外蹭了半步，捂着肚子，皱起脸：“可是我饿，总不能让我饿着养伤吧？”

另一个侍卫也挡上来，“属下这就吩咐厨房送些吃食过来。林姑娘，请回屋等。”

“屋里闷。”林齐安往门框上一靠，笑眯眯的，“这样，我坐这儿看看风景，你们忙你们的，我不跑。”

她笑着，眼睛飞快扫了一圈四周。

湖、树、长廊。前面是谢怀瑾府中的后花园，长廊尽头，隐约能看见一间烧焦的屋子，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梁戳在那儿。

这府里，唯一走水的便只有谢怀瑾的书房，房子都烧穿了，林家的罪证文书呢？他会不会另有备份？

林齐安拢紧披风，往门槛上一坐，目光落在侍卫身上。看得这么严，怎么溜出去？

她想着，等着。

不是等吃的，而是等赵凌洁。

那晚她能指使府里的老奴，想必这府里，多半听她调遣。皇后是她姑母，太子立府时置办的奴仆，只怕也是赵家经手的。

“姑娘，赵姑娘来了。”楚楚俯身提醒，手扶在林齐安身侧。

林齐安抬眼望去。赵凌洁仰着下巴，笑得春风得意，哪里看得出半分难过？倒是她身后跟着的人——清水？

林齐安单手撑膝，站起身，盯着清水：“你来干什么？”

楚楚在身后飞快地替她理好披风。

赵凌洁以为在问她，娇哼一声：“林姐姐，他是七殿下的贴身侍卫，昨夜你们烧了七殿下的别院，七殿下喘疾发作，至今还没醒…”

还没醒？林齐安不免慌张，昨夜逃跑时她就察觉谢云霁喘得厉害，可后来不是好了吗？

她没等赵凌洁说完，一步上前，眉头微皱：“他怎么样了？”

清水目光一闪，飞快地扫了眼赵凌洁和周围的侍卫，板着脸，“殿下吩咐，纵火者杖毙。林齐安，走吧。”

林齐安看见他闪躲的眼神，心头猛地一跳——杖毙？他不就是七殿下吗？

她张嘴又要问，清水抢在她前头：“自你们逃后，七殿下丢了一件东西，那是贵妃娘娘赐的，你的同伙说在你这儿？”

“你还偷东西啊？”赵凌洁笑出了声，眼尾一挑，上下打量着林齐安。

清水悄悄翻了个白眼，抬头看天。

七殿下丢的哪是物件啊，分明是心？昨日刚回府上就调动才组建完成的暗部——影，这个部门专为收集秘密消息，第一个任务就是查林家的事。

如此急迫，他都有些分不清殿下是为了和林二公子林齐川的友情，还是林三姑娘的…爱情？

但现在又派他来太子府要人，看来，林三姑娘在殿下心中份量不清啊。

林齐安被她这一嘲讽，反倒冷静下来，她明白清水的意思：那人是七殿下，但在他人眼中，‘纵火犯’不是七殿下。

赵凌洁又补了一刀：“不过，跟你父兄的罪比起来，偷东西也算不上什么大罪。”

林齐安倒吸一口气，扬手作势要打她，“嘴巴放干净些，不然我抽死你。”

芄兰和绿竹立刻冲上前来挡在赵凌洁身前，芄兰更是叫出了声：这是太子府，容不得你撒野...”

林齐安懒得听，抬手就是一巴掌，“滚。”

赵凌洁脸色一沉，愣了一瞬，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体面，转身对清水说：“这就是你要找的人，快些带走。”

清水一挥手，身后侍卫冲上前就要拿人。

“且慢——”守在门口的侍卫一步跨出，挡在林齐安身前，“太子有令，林姑娘不能离开蒹葭阁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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