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紫柏森森第二节之一

翌日晨，孙思邈师徒二人辞别道长往崖柏谷去。葛根已摸清路线，只用了半个多时辰便到谷口。孙思邈被山谷两旁的崖柏吸引，驻足久久观望。山谷两旁崖壁陡峭，岩石交错，石缝里生长着各种形态的紫色崖柏，树都不算高大却大有年成，枝节并不繁茂，根须却遒劲发达，沿石缝攀缘，像一条条苍龙盘卧于岩石中，枝叶呈紫褐色，树干硬如金石。这遍生悬崖峭壁的紫柏是自然界又一奇观，岩石缝里几乎没有土壤，紫柏根系深深扎于岩石缝里，依靠吸天地雾气，采日月之精华，历春夏秋冬、风霜雨雪，生生不息。

崖柏是一种珍稀药材，有凉血止血、清热止痢、化痰止咳、养心安神、润肠通便作用，枝叶性寒，且味涩，有清热和收涩的作用，尤其是定心安神功效，是治疗情志病的奇药。京畿道上无崖柏，此药难寻，今后再不难了。

苏药匠在沟口向阳的土坡上搭了几间草房，里外好几间，石块为基，树木为架，几重茅草覆顶，看起来结实又宽敞。

看到有客来，苏药师连忙迎出门外，听葛根介绍是长安医师孙思邈来访，满面喜色地行礼：“原来是京城大医孙先生，稀客稀客。”

黄药师约有五十岁上下，中高个儿，体态匀称，一双铃铛眼圆纠纠的，目光含笑，直爽而热情，一看就知道是个身手敏捷的采药高手。

孙思邈回礼道：“冒昧登门叨扰，黄药师见谅。”

黄药师道：“大医莅临山寨乃我之大幸，快请屋里坐。”一面唤女儿烧茶一面把两位客人请进堂屋。看到葛根背篓里装着一棵巨大的何首乌，苏药师不解：“你们背着药材找我这个药工却是为何？”

孙思邈微笑着向苏药匠解释道：“这是我昨日在黑松林采的一棵何首乌，年成久药性良。我们即日要去青城山，此药拜托苏药师代为炮制，我们返回找苏药师采购药材时一并带走，原谅我冒昧。”

苏药师看了看何首乌朗声一笑：“这是一棵生于松林崖壁上的百年松香何首乌，价值不菲，如此贵重之物交给一个初识山野之人，你倒是心大。”

孙思邈：“虽是初见，听方丈已讲过苏药师的人品，倒是如见老友。”

苏药师满脸欢喜，拉着孙思邈坐下，一边唤女儿苏叶出来见过贵客，一边聊起本草药材话题。苏叶落落大方地向孙思邈和葛根行了万福礼，然后给大家斟好茶水便退出厅堂。苏药师说：“小女自小失怙，只上了几年学就随我住在深山野沟，性子粗放，二位见笑了。”

孙思邈见书案上有笔墨藤纸，书写及半，墨迹未干的样子，便起身到案边欣赏，所写为《雷公炙论序》：“若夫世人使药，岂知自有君臣，既辨君臣，宁分相制。只如毛沾泥，立消斑肿之毒，象胆挥粘，乃知药有情异……”字迹清朗流利，颇为娟秀。不由赞曰：“黄药师隐居深山还有如此雅兴！可敬可赞。”

黄药师朗声一笑：“我此生只能手握药锄，握笔是万万不能喽！因山中寂寞，小女时常抄写文章打发时光。”

没想到苏姑娘常年生活在深山之中却有书香之资，不仅是写一手好字，还能潜心研读《雷公炮制论》可见药学熏陶不浅，看起来这苏叶有二十几岁年纪，虽是布衣麻衫，没有佩戴首饰也未化妆，但身段匀称脸蛋俊俏，一双像黄药师一样的圆眼睛，朴实爽朗中流露出精干利落的洒脱劲，只是眉目之中藏有几分忧郁。

茶过三巡，孙思邈便随着黄药师移步后院最大的一间草堂，这是草药加工作坊。竹笆墙上挂满各种风干的本草，檐下石台上摆满大小笸箩，晾晒的当归、黄芪、党参等散发着悠悠清香。走进作坊，门口右侧着一条厚重的青杠木长台，上有铡刀、切刀等各种刀具，一头用粗壮的大铁钉固定一把切药刀。刀架对面有一尊颜色乌黑的石碾。

孙思邈用手指轻叩，发出悦耳的鸣声，说道：“这个药碾是一块乌铁老石，有年成了哦？”

黄药师：“是啊，这个碾子是我从山谷深处寻来的，有人说是块铁石，我看比铁还硬，几十年了，一分一毫也不曾磨损。”

孙思邈兴致盎然地坐到椅子上蹬起石碾，赞道：“好得很！我看不光是碾药的工具，更是修身健体的神器哟，难怪黄药师身体这么健朗！”

看到搭有宽大的切药台，洗药池，还有一口大灶，灶上码着几层笼屉，看来这作坊里洗、蒸、煮、烘样样俱全。

孙思邈赞道：“黄药师不仅是采药高手还是制药行家啊！”

苏药师：“有的药材采来后若不及时炮制，性味功效就失去几分，有的药材甚至要连夜炮制，晚一天都不行。”

“是啊，古人说本草是有魂灵的，采撷、炮制都讲究个时间。”

二人屋里屋外院前院后地漫步，夕阳晚照，药香沁脾，谈兴愈浓。步步中药，句句岐黄，皆大开心扉。二人初见却如知己相逢无话不谈。孙思邈看见苏叶姑娘在外间与葛根说话，便问苏药师：“令爱正值芳华，与你常住深山可是不易。”

一句话说到苏药师痛处，苏药师长吁短叹地讲了女儿苏叶的遭遇。苏叶自小聪慧，可谓苏药师夫妻掌上明珠，苏药师攀山采药千辛万苦，都是为了让女儿生活好一点，总是千方百计满足女儿的愿望。叶儿十三岁那年，听说城里有可收女子读书的学馆，就送女儿进学馆念书，那时，整个县城入学馆读书的女子也没几人，叶儿聪慧好学，学业不输须眉，屡得师长赞扬，一时间在县城传为苏才女。吾妻教女甚严，每天伴女儿去学馆，回到家教授女红，陪女儿写诗作文，为了女儿能嫁个好人家，可谓含辛茹苦啊！叶儿十八岁那年嫁给城里吴家公子。不想遇人不淑，那吴公子游手好闲几个与狐朋狗友们整日斗鸡走狗酗酒为乐，婆婆嫌弃小女出身贫寒，处处发难，叶儿自从嫁人没过一天舒心日子。叶儿性子要强，回家来啥也不说，但精神委顿面黄肌瘦，整个儿人都不好了！叶儿妈为此揪心揪肺抑郁成疾，叶儿苦熬几年换来一纸休书，回到家没多久，叶儿妈就抑郁而亡。我们父女住进深山，有这些本草相伴，叶儿渐渐有所复苏，可是今后怎么办？

“我一生只会攀山采药，就在这崖柏谷了却残生也无遗憾，只是叶儿才二十几岁，这一生无所依托，想起这个我是口吃黄连心里苦啊！”

没想到聊家常勾起黄药师伤心家事，孙思邈赶紧劝道：“黄药师不必多虑，苏叶年纪尚轻，勤劳贤淑又知书达理，将来必有好的归宿。”

苏药师大手一挥：“不该说这些！孙医师见笑了。让叶儿做晌午饭，咱们去看看九重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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