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香泉寺 第一节

（导读：香泉寺在今卫辉市西北三十里的霖落山，属太行山余脉，因有泉水霖落而下，故名。《清一统志》云：“卫郡诸山，独此最称幽胜。重峦叠嶂， 瑰特千状。”香泉寺是著名的佛教寺院，亦是我国最早的麻风病院，香泉寺开建之年，即北齐天保七年（556年），印度高僧那连提黎耶舍（489～589）前来传经讲学。（唐《续高僧传》卷二记载：“连提黎耶舍于汲郡西山，建立三寺，依泉傍谷制极山美，收养疠疾，男女别坊，四事供奉，务令周给。”将自己研制的药方药剂刻于石碑传世，立于洗心洞，是为“疠疾百解碑”。抗战期间，为防止此碑落入日寇手中，国民军撤退时将其掩埋，现仍无踪可寻，甚为遗憾。）

葛根一再要和师父同行，孙思邈还是坚持独自出行，出京畿道沿河东道一路向东，日落住店，遇疾行医。皇上赐的快马行走十多天到达汲县，直奔香泉寺。下午时分在寺庙附近找了一家车马店把马匹托付好，即往寺里去。

香泉寺坐落于一座山丘之上，四周林木茂密。山门巍峨，入山门后踩着石条拾级而上，两旁回廊幽深。入大殿之前，孙思邈在钟鼓楼下站立片刻，悠扬的钟声在山谷之间回荡，心田随即静下来。

到大殿敬香拜佛后，孙思邈找到执事请求拜谒住持，执事一看来者言行举止知是一位修佛甚深的释家居士，立刻引至方丈室。住持正打坐参禅，孙思邈忙上前合十致歉：“打扰上师清修了。”

住持老和尚抬眼一望孙思邈，道：“阿弥陀佛，清修如如不动，何来打扰。居士远道而来有何问讯？”

老和尚看起来已经有七八十岁了，鸡皮鹤发，清瘦如竹，却是声音洪亮，孙思邈连忙鞠躬行礼：“华原民医孙思邈专程来宝刹求经，请上师赐教！”

老和尚笑微微请孙思邈禅凳就座；“孙医师名传大唐，老衲亦有所闻，道宣方丈以药珠相赠，看来孙医师佛缘不浅啊！来小寺想必是为医治麻风病的事情吧？”

“上师睿智！思邈偶遇麻风病人难以忘却，尝试医治已一年有余，采用经方古法和民间流传偏方土方，部分患者有所缓解，治愈者却是极少极少，还是自己经验不足，手无良方。听闻那连提黎耶舍师祖百年前就在探索麻风病治疗方法，治愈多人，师祖一定是发现了良方良药，我前来宝刹拜谒希望得到师祖佛光照耀，赐我治疗疠病良方。”

老和尚呵呵笑道：“师祖圆寂已六十年，连寺庙都翻修两回了，你哪里还能找到师祖的踪迹呢？”

孙思邈叹道：“余生也晚！要是早托生一百年就能追随师祖一同建设疠坊一同救治生灵。”

老和尚道：“慈悲在心，虽不能与师祖同行，救治生灵却是无时不行无处不在。你远行至此寻求治风医药，老衲已看到你的仁心仁术，定当帮你追寻师祖仙迹。眼下疠坊还在但物是人非，几十年前发生一次病毒外泄，接触疠坊的僧人大都染病，死伤者众，外逃者被官兵追杀，疠坊皆被火焚。前些年又在寺庙后山重建疠坊，官方供给粮食衣物，由官兵把守，严禁外逸。虽说医治希望渺茫，但病人衣食有着，免受漂零之苦，也算是尽了佛祖慈悲了。”

孙思邈道：“疠人本无罪，只因患此恶疾便被驱离家园，被水淹火焚，命丧荒野，同等生灵，他们不应该受此厄运，应该给他们一线生机。我希望追随师祖足迹，学得师祖医方，拯救疠人以水火，请上师助我。”

“阿弥陀佛！孙医师仁心可嘉。”

孙思邈低头谢过，问：“我听说上师是寺里元老，守寺六十年了，想必一定听说过师祖治疗麻风病的故事，知道一些师祖的治疗方法。烦请长老给我讲讲当年师祖医治麻风病的过程。”

老和尚道：“我来寺时才十三岁，当时寺庙后山还有供麻风病人生存的疠坊，一些年轻僧人心中畏惧，恐染上此病离开了。我曾追随师祖十余年，常与麻风病人接触，按师祖传授防疫方法从无闪失，我也不怕，常在师父身后给病人送药、送衣物食物。后来我师父给我讲了师祖因一个病僧不惧大风恶疾而投身医事进而开设疠坊的过程。”

“师祖从天竺国来弘法的，为什么到这儿后治疗起麻风病了？”

老和尚道：“早年，师祖来河东道一带传经讲学，有一次去外地传经，临走时一个随行僧人突发怪病，师祖推迟行期等他数日，但病僧身体渐出怪异症状，眉毛脱落，鼻头溃烂，腿不能行。师祖在印度本土曾听说过这种可怕的疾病，叫麻风病，是一种烈性传染病，患者病重时会出现眉落、目损、鼻崩、唇裂等恐怖症状。这个僧人症状相似，显然是病毒暴发，必死无疑。更可怕的是如若防范不力，会快速传播，不出几天就会危及寺庙所有人。遇到这种情况通常是将病人活焚以绝病毒，但佛门弟子怎能亲手火焚同门生灵？师祖苦思良久得一法，与病僧说道：‘寺北山崖上有一个天然溶洞，深达数丈，洞口是一个天然圆孔，只有一尺多宽，勉可容一人进入，洞壁光滑陡峭，一旦进入无人相助的情况下不能出来。你在洞里暂且容身，将来如何且看造化吧’那僧人自是明白，这样自然死去就是最好的结局了，若再传染给众僧岂不是罪孽深重？师祖亲手把病僧投入溶洞，嘱火头僧每日从洞口送入饭食，饭食用荷叶包好从洞口投入，这就避免了绳索、碗盆等出入造成疫毒外泄。

“师祖率众僧在洞口为病僧祈祷后外出传经讲学，三个月后才重返香泉寺，一入寺就打听病僧，听火头僧说每次送吃的向洞里呼叫皆有回击声，便一直送食。师祖一听病僧还活着，即刻去寺后山岗溶洞。俯在洞口呼唤病僧的名字，立刻传来响亮的回声，从洞口向里望去，病僧趴在半壁向师祖挥手，大声说自己病好了。师祖听声音也能感觉到病僧已恢复健康，那声音浑厚有力绝非病身能发出。师祖让人取来绳索，让其他人回避后放下绳索拉病僧出洞，一见大喜：溃烂处皆愈合，眉毛头发复生，四肢皆有力——那个濒临死亡的僧人竟奇迹般地痊愈了。师祖问病僧在洞内有何奇遇，病僧说初入洞里时因身体虚弱，只能躺在洞底，洞顶不断有水珠滴落，自己躲无可躲，只好任水珠滴落身上。水珠虽然滴落缓慢，时间长了也浸湿全身。几天后，隐隐觉得从那一根根倒悬的钟乳石滴下的水珠滴在身上很舒服，身上奇痒渐消，身子也有了几分力气。便每日在滴水处打坐几小时，任水滴落在头顶，浸润全身。一个多月后觉得身上力气恢复便在洞里辗转腾挪练功，在半壁上打坐，现在觉得身体已经恢复如初。”

孙思邈听得入神，问道：“这么说来这个病情的好转是与钟乳石滴水有关，想必是这溶洞滴水含有某种物质对治疗麻风病有奇效。”

老和尚继续说道：“病僧的意外获救，让师祖很震惊，这个被传为不可医治的毒疫竟然由溶洞里的滴水治好了！这个意外之财必有可总结可推广的医理药理，把这个医理药理找出来可拯救多少生灵啊！师祖当即与病僧下到地洞深处观察，师祖心知病僧的好转与洞顶滴下的水珠有关，师祖在溶洞里勘察许久，终于找出了一些治疗麻风病的方法。用此法治疗了几个疠人后，师祖就在香泉寺后山隐秘处兴建疠坊，亲自采药制药治疗疠人。消息传出去，有深山里逃出来的疠人入寺求救，师祖尽皆收下。

“师祖确定溶洞钟乳石滴水有治疗麻风病作用，惊喜不已，摸索配伍其他几种矿石成分形成治疗麻风病方药，临床试验后竟然治愈了几例！师祖在几年时间里把医治麻风病作为自己修行的主课，这件事轰动一时，一些麻风病人闻讯来寺求治，那连提黎耶舍便在香泉寺后山盖屋建坊供疠人住，规模医治病人。后来，跑来求生的病人越来越多，师祖又在西山建立疠坊，男女别坊，四事供承，务令周给。现在疠坊亦在，那个天然溶洞就被称为洗心洞……”

听完那连提治疗麻风病的经过，孙思邈感慨不已：“只有大慈大悲菩萨心方能有这样的奇迹。”想想又问道：“师祖发明的药方还在寺里吗？”

老和尚一笑：“师祖留下的医论和手抄方毁于一场大火，不过，当时为了方便患者自治，师祖把常用的十首方刻在洗心洞的石壁上，所以，药方大都还在。但并不是有了方子就能治病，患者男女老少各不相同，因人而异，有的疠人经治疗后须眉重生，病体康复，重返家园，有些病人却是百治不愈。师祖当时说治不好的疠人也要让其有住处、有饭吃，后来还扩建了疠坊，寺里定时给他们送食物，有和尚一口吃的就有疠人吃的。”

孙思邈问：“洗心洞在何处？”

法医学和尚笑道：“我知道孙医师心中所急，不过此时已晚，洗心洞在后山北崖，还有个几里地，明晨老衲陪你走一遍洗心洞，知客已替你挂单，好好歇息一晚吧。”

孙思邈谢过住持然后去寮房安歇，每入寺庙如归家园，心神俱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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