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香泉寺 第二节

翌日晨，孙思邈到方丈室门前时，看到老和尚已在通往后山的小路上等候，与孙思邈相视一笑便往寺院后山北崖攀行，耄耋老僧步履稳健，孙思邈紧紧相随。

北崖幽静，林木掩映的青石阶梯蜿蜒向上，行至垭口时见一条小溪伴路而行，淙淙有声，水面漂浮着枫香叶和菩提叶。孙思邈驻足凝望，老和尚说：“你喝一口试试。”

孙思邈依言掬一捧，入口即感清凉甘洌中有幽幽奇香：“果真香甜！这就是香泉水？”

老和尚道：“祖师弘法到此，那时原寺经火焚已无僧人可容身之地，祖师发现这眼清泉水旱涝不变，因菩提叶和香枫叶浸泡，泉水甘洌幽香，便落脚于此，筑石建池，栖身山洞，一砖一瓦重建寺院，祖师德高流光寺院香火渐旺，后来遇疠病不惜以身试险，救人于坑坎，香泉寺因此而闻名。”

孙思邈感慨不已：“香泉寺流芳于世不仅因其泉水之香，更是佛香德香留于人心。”

这就是洗心洞！孙思邈看到入口已用一方巨石覆盖，洞口一侧立有石碑，隐约可见刻文，孙思邈仔细辨认口中念念有声：“疠疾百解碑，”随后惊喜喊道：“这就是治疠药方！还有防疫方法，太好了，感谢佛祖！”

老和尚颔首：“当年祖师为了让其他医僧使用方便，命人把常用的治疠药方刻于其上，这才有幸留存至今。”

孙思邈兴奋不已：“谢上师，谢师祖！我一会儿拿来纸笔抄录，麻风病人有救了！”

老和尚笑道：“孙医师心心念念救治疠人，仁心可嘉！”

孙思邈道：“是啊，走近麻风村这一年多一直苦苦求索治疗此恶疾的理法方药，没想到我佛指引我来到先祖治疗麻风病的圣地，疠人有救啦！”

抄录完方子，孙思邈即向住持辞别，踏上返程。

从香泉寺回来后，孙思邈全力投入麻风病治疗，让葛根去安业县溶洞采回钟乳石，尝试着按香泉寺抄来的医方配药，还有鹰嘴峪那个毒虫药师送的几个方子治风疾也是良方，亲自在药坊里制作了一批治疗疠病专用丸、散、膏，然后去秦岭北口的黑水县沣镇住下，这一带的山谷里藏着三个麻风村，通过秋生的联络，患者都不再抵触，每见孙思邈如见亲人，乐意按孙思邈传播的五味汤洗浴，孙思邈得以和病人交谈，只隔着一道篱笆墙，详问病人患病前后情况。夜晚在客栈里为主要患者建立档案，专注琢磨病理寻求合适药方。

同一疠坊的疠人病况不同，辨证论治因人而异，需要和病人同吃同住详细观察，才能有效治疗。孙思邈让官兵协助在疠坊门口建了一间小木屋，自己住在小木屋里就方便多了，可为单个病人隔离治疗，详尽观察其病理病象，辨别选用适用方药。孙思邈先把秋生和小青女接到小木屋，每日为其洗浴、敷药，精心治疗。两个月后发现秋生头发眉毛新生，细察看，只见溃烂处肌肤愈合，红斑消失，秋生说再也没有痒痛之感——秋生的麻风病治好了！孙思邈又观察几日确定，秋生痊愈啦！过了不久，小青女也痊愈了，眼睛、鼻头不再发红，脸蛋上的烂疮彻底消失之后，小青女天真烂漫的笑容特别好看，秋生和小青女都可以离开疠房，回家乡投亲友过正常人的日子了。

秋生说他哪里也不去，就住在小木屋，平时帮军士给各疠坊送供给，孙爷爷来时帮着采药送药治疗病人，就在这深山里过此一生。军士也接受了这个小医工，送供给时多给秋生一份。小青女将由住万年县的姨妈接去抚养，临行前孙思邈带小青女去疠坊再看妈妈一眼。

孙思邈带孩子来到疠坊时，坊内疠人都围在大门口，小青女的妈妈站在门后五步开外，呆呆地看着获得新生笑容灿烂的女儿，开心而笑，忽然喜极而泣，抚面哭道：“小青，听孙爷爷的话，到姨妈家去，以后要听姨妈的话，好好做人。”说完扑通一声长跪在地，对着孙思邈说：“多谢菩萨！多谢救苦救难的孙医生救我小女！”随着这一声喊，众疠人跪倒一片。

治愈秋生和小青女后，又有几个患者痊愈，离开麻风村回到自己家乡，疠人们对孙思邈的信任日益增强，对于孙思邈而言这是极大的鼓舞。亲眼看见这一过程的军士们也感动不已，全力支持孙思邈的治疗。在各疠坊门前都建起了小木屋，孙思邈分别把病人接到小木屋来与其同吃同住，观察治疗过程病情变化，调整用方用药。传授其自医方法，只有患者自己有求生意识，自发地坚持消毒防护，坚持自医自疗才能形成有效的治疗。

此后的许多年里，孙思邈游走于各个疠坊，逐步推进疠病治疗，麻风病人们看到了希望，配合防疫治疗，采药自医自疗。官兵们对疠人态度大为改善，陆续给疠坊配备了铁锅和水瓮，煮药和药浴推而广之。孙思邈亲自在自家药坊研制生产丸、散、膏，按“疠疾百解方”试制了几种辨证治疗的方剂，给患病初期者使用“阿魏雷丸散方”，中后期者用“天真百畏丸”，还研制了外敷用药大白膏、大黑膏。由军士定时给疠坊配送雄黄、朱砂等消毒药品，让患者们做好自身消毒和疠坊环境消毒，规模化的治疗逐渐推开。

为方便疠人平时用药，孙思邈把最常用的“岐伯神圣散”配方抄录张贴于各坊内：

岐伯神圣散

功能主治： 痈疽，癞，疥，癣，风痿，骨肉疽败，百节痛，眉毛发落，身体隐隐约约痛痒，目痛眦烂，耳聋、齿龋，痔瘘等。

组成：天雄1两，附子1两，茵芋1两，踯躅1两，细辛1两，乌头1两，石南1两，干姜1两，蜀椒2两，防风2两，菖蒲2两，白术3两，独活3两。

用法：每服方寸匕，日3次，酒调下。勿增之。

（见《备急千金要方》卷二十三。）

经过多年的观察、治疗，孙思邈对麻风病医治、防疫有了系统的认识，他在论述中写道：“疾风有数百种，总而言之，不出五种，即五风所摄，云何名五风，一曰黄风，二曰青风，三曰白风，四曰赤风，五曰黑风。病起之由，皆因冷热交替，流入五脏，通彻骨髓，用力过度，饮食相违，房室不节，虚动劳极，汗流遍体，因兹积热，风热彻五脏，饮食杂秽，虫生至多，食人五脏骨髓皮肉筋节，久久败散。”

对于麻风病的辨证施治，孙思邈在《备急千金要方》风论中写道：“恶疾大风有多种不同，初得虽遍体无异，而眉发已落。有遍体已坏，而眉须俨然。有诸处不异好人，而四肢腹背有顽处，重者手足十指已有堕落。有患大寒而重衣不暖，有寻常患热，不能暂凉。有身体枯槁者，有津汁常不止者，有身体干痒彻骨，搔之白皮如麸，手下作疮者。此候虽种种状貌不同，而难疗易疗，皆在前人不由医者，何则？此病一着，无问贤愚，皆难与语，何则？口顺心违，不受医教，只希望药力，不能求己，故难疗易疗，属在前人，不关医药。”

此后的许多年里，孙思邈多次进入各疠坊，亲手医治六百余人，痊愈的有六十多人。而秋生已成为孙思邈的得力帮手。

“予尝手疗六百余人，瘥者十分有一，莫不一一亲自抚养，所以深细谙委之。姑与其语，觉难与语不受入，即不需与疗，终有触损，病既不瘥，乃劳而无功也。又神仙传，有数十人皆因恶疾而致仙道何者？皆由割弃尘累，怀颖阳之风，所以非止瘥病，乃因祸而取福。故余所睹病者。”

多年治疗麻风病的经历，孙思邈深知其维艰维险，须有一颗悲悯之心仁人之心，正如《大医精诚》所言：“其有患疮痍、下痢，臭秽不可瞻视，人所恶见者，但发惭愧、凄怜、忧恤之意，不得起一念芥蒂之心，是吾之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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