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麻风村 第一节之三

回到孙原后总是想起这一幕，恐惧和忧心散尽之后胸腔满是痛心和悲悯，那些麻风病患者的遭遇时常在心头萦绕。世上竟然有如此可怕的疫病，竟然有这样一群被剥夺了生存权利的人，居然有因染病而被活活烧死的人！我佛慈悲，染病非他们所愿，他们是无罪的，这世上一定有治疗麻风病的方法，要找到这个方法救他们于水火！

这一年孙思邈五十六岁，在民间已经有了很高的名望，加上数次被接进皇宫为皇亲国戚医病，声名远播长安都城远播京畿道。疠坊一幕让孙思邈再难忘却，默默开始对治疗麻风病的研究，在《内经》找答案，在先贤医留下的经方里寻求治疗方法。

葛根看到师父自深山回来后一头埋在医书里，接着又找药材制药。虽不知就里但察觉到师父必有大事要做。几次询问，师父讲了误入麻风村的经过，听师父说还要去为病人治疗，葛根深为担忧，曾听人讲过那可怕的病中之魔，患者必死且受尽折磨，更可怕的是传染性极强，据说连患者门前草木上的露水沾上都会染上此病。师父执意要再入麻风村，葛根要同去，孙思邈坚决不让。说多一人就多一分风险，此去主要是调查了解疠人现状，摸索治疗方法，为今后治疗麻风病打好底子。

半月后再入麻风村时， 孙思邈按古医书上的方子带了些药材，个人防护也做了充分的准备。麻风病的恐怖不仅因其症状惨烈，还因其病毒传染性极强而令闻者胆寒医者止步。要想治疗这些病人，少不了与他们近距离接触，必须做好自身防护，才有可能医治疠人，孙思邈心里也怕，一旦染疾，不光救不了麻风病人，自己完蛋还会给家人和家乡父老带来麻烦。但要开启治疗麻风病的历史，那疠坊哪怕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

临近疠坊时，孙思邈套上那件浸过石灰水的圆领长衫，用一块布巾包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再以雄黄涂手、脸，用芳香避浊的佩兰、苏叶揉碎塞鼻，口含大蒜。然后小心绕过山口守路的村民，穿过焚烧疠人的麦场进入山谷里的麻风村，在荆棘篱笆外悄悄行走，窥望里面的麻风病人。这个麻风村是一条自然山谷，尽头一道绝壁，下面是万丈深渊，两边是陡峭的山崖不可逾越，入口两旁用荆棘围严实了，中间留一道方木捆扎的柴门。从里面十几间草屋来看，里面住有三四十号麻风病患者，看来是从附近几个村子被驱赶进来的。远远可见有几个身有残疾的病人在草屋外活动，有的晒太阳有的在捡拾柴草。麻风病人常常被围杀，对外界十分惧怕，对外来者怀着深深的敌意，很难接近。怎样接近他们了解他们的病情，怎样说服他们接受治疗绝非易事。

打量了许久，孙思邈还是没敢呼叫里面的人，因为不知这些病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如果里面的人反应激烈，引来下方守路的人，就会把自己当作麻风病人关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在柴门下潜伏观望了一会儿，忽见柴门一侧灌木丛中有一个身影闪过，孙思邈感觉到是个少年的身影，轻声呼唤：“别跑，我是医生，我是来给病人送药的！”几经呼唤，那身影停下脚步回过头惊异地望着孙思邈，果然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身子奇瘦，面色苍白，一双惊恐的眼睛骨碌碌打量孙思邈。孙思邈试图接近，少年摆手示意不要挨近他。望着孙思邈瑟瑟发抖。孙思邈这才细细打量这个少年，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抽条的年纪，身子细长单薄面黄肌瘦却也灵动有力，只是神情忧郁，眼神惶恐不安，左脸颊上一块发白的斑纹尤其显目，可怜的孩子，还未成年就染上了麻风病。孙思邈给少年指指自己挎在肩上的药葫芦和装药材的包袱，少年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但还是摆手不让接近他。孙思邈摸出一块胡饼扔给少年，少年接住眼睛一亮，向孙思邈鞠了一躬匆忙咀嚼。孙思邈问：“你家在哪里？你是从疠坊逃出来的吗？”少年摇摇头，孙思邈往前走一步他就退一步，始终离他二丈余远，问话只是点头摇头，一再摆手不让孙思邈接近。心里不由痛惜，这少年心地良善煞是可爱，自己身染恶疾却唯恐传给别人，一定要医治好这个少年！少年十分警觉，吃着胡饼还是紧盯着孙思邈，孙思邈刚一迈腿他就后退一步，始终保持距离。孙思邈再次举起自己的药葫芦：“我是医师，不会被传染的，我要治好你的病。”

正和少年交流之际，忽见少年大惊失色地向孙思邈跑过来，同时看到几个官兵从少年身后追来，孙思邈抢上一步把少年拉在身后，对官兵作揖道：“这孩子还这么小，病得也不重，不要害了他。”

官兵凶叱：“你这不识相的老匹夫，竟敢阻挡官兵执差，连你一起绑了关进疠人坊！”

孙思邈依然护着少年向官兵求情：“我是医生，正要为这少年医治，他的病情不重，能医好。”

孙思邈求情的工夫，另几个士兵用长木叉叉住少年，官兵们为防传染一律戴着面罩，手中武器是专门配置的长木叉，避免和麻风病人有肢体接触。孙思邈依然护着少年不让他们带走。正纠缠间一个伍长走上前，众官兵等候伍长发落。伍长走近仔细一瞅认出孙思邈，便制止众兵喧嚷。孙思邈不知，因官兵都戴着面罩，只见一双双眼睛骨碌碌盯着他和少年。伍长挥手退下众兵，轻声说：“这个人是孙医生，给太上皇看过病也随军队医治过很多伤员，说不定有朝一日咱们有病灾还要求他医治。”

士兵收起手里木叉和绳索，有人问：“那怎么办？要是放走疠人咱们可是吃罪不起。”伍长说：“不会，我来处理，让他把这孩子送到疠人坊不会让病人下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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