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麻风村 第一节之二

走出鹰嘴峪时眼看日头西落暮色四合，孙思邈有些后悔了——应该听老药匠的话翌日晨再出山，自己想当日下山，次日到长安当晚就能早点儿回到华原，午食过后就出山了，结果，才走了一半路程天就要黑了，离有人烟的村镇还有二十几里，这荒山野岭的得找过夜的地儿，不然遇上狗熊孤狼什么的就再也回不了孙原啦。

停下脚步，往前方打量了一下，路南边离大路一里多处半山腰上似乎有个小村寨，远远望去有几间草棚，有人影晃动似有多个山民聚集，先去找点吃的吧，可以的话在此住一晚。

孙思邈一步步接近半山腰，暮色中的人和物越来越清楚，但越来越让人奇怪、惊诧——几十个当地乡民在一块地坪上围成一圈不停地跑动，穿着破衣烂衫还有的裸着上身，手持木叉或棍子向着中央搁在石台上的什么物事挥舞、攻击，情形古怪！孙思邈伏低身子，借草木掩护慢慢靠近，仔细观察。这应该是乡村常有的小型打麦场，麦场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石碾子，碾盘上架着一个包裹严实的人形物体，四周垛起树枝柴草，乡民们围着石碾子转圈，一边喊着听不清的咒语一边刺扎、打击那个物体。这是在进行什么仪式呢？隐隐看到那个物体似乎在扭动，在挣扎，但因裹得严实发不出声来。孙思邈正想再进一步仔细打量，只见领头者接过一个火把点燃了物体下的柴薪，火焰迅速燃烧起来。那个物体剧烈地挣扎着抽动着，发出痛苦的呼叫声。原来那物体是一个包裹严实的活人！这是在活焚麻风病人！

曾听说过焚烧麻风病人的事，但亲眼看见活焚一个人的过程实在恐怖。孙思邈知道，自己这是误入麻风村，这下麻烦大了，麻风村附近常有官兵把守，官兵把麻风病人叫作疠人，严防疠人下山，把抓捕的疠人赶进封闭的麻风村，不许出村一步，否则当场打死。这种活焚疠人是一种仪式，一是把病症严重的病人火焚以控制传染，二是以此过程恳求上苍怜悯疠人，期盼神仙驱赶病魔。这种仪式通常由官兵监行，仪式过后疠人会得到一些官府赈送的粮食衣物等生活物资。

孙思邈再次伏低身子打量四周，果然，半个时辰后，柴草焚尽火势渐弱，那个物体已成灰烬，活焚仪式结束时，下山的路口上有官兵站起的身影，一兵头儿向场中央挥舞着陌刀，表示监烧完毕，带领七八个官兵下山。孙思邈惊骇地伏低身子环顾四周，幸亏自己是从另一条小路上山来的，不然和官兵撞上决脱不了身。

天色渐暗，人去烟散，整面山坡上再无人迹。孙思邈站起身活动一下发麻的两腿，饥饿来袭，眼下不要说去山寨找过夜之处，就连寻找一点充饥之物也无可能，趁天尚未黑尽赶紧下山。谁知刚走出十几丈远，迎面碰上两个扛着木棍和叉子的人，那二人乡民模样，站在二三丈开外，神情紧张地瞪着孙思邈：“你是麻风村跑出来的！”。

孙思邈一边后退一边辩解：“什么麻风村，我没有去过麻风村。”

那二人哪肯听孙思邈辩解，一人用欲用叉子顶住孙思邈，另一人转身大喊：“这儿有一个麻风村逃出来的，快来抓！”

二人抽出一块布蒙住自己的口鼻便向孙思邈扑过来，孙思邈心知不好，这是山下村民防疠人进入自己村庄，自发地设岗堵截麻风病人，一旦被他们抓住咋也说不清啦。此时山下已经有人闻声包抄上来，下山之路已经被堵，孙思邈扭头向山上跑去。眨眼工夫就跑到刚才燃火的麦场，回头看，村民不敢来这焚过麻风病人的麦场，都停止追赶，喊了一阵威吓的话，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山坡上彻底安静了，现在安全了，一会儿另找一条小路下山也不成问题，当下要解决的是饥饿。看了一眼场中央火焚的灰烬，孙思邈向山坡侧面走了几步，看到一片土地上长着茂盛的蔓状秧苗，心里一亮，扑过去揪了一株，下面有沉甸甸的块茎果实，果然是红苕。心说感谢上苍，抓起一个搓搓泥巴，大口啃了起来……

在垭口下方，孙思邈远远地看到曾经活焚疠人的麦场，四周依旧草木葳蕤，林木后面隐隐约约的草庵掩映在树影里。孙思邈四顾一番，没有官兵的身影，也没有疠人的身影。那一排木材和荆棘扎成的围栏后面有一些草房稀稀零零坐落在树丛里，那就是麻风病人住的麻风村，官方叫作疠坊。

熬到天麻麻亮，孙思邈沿林间小路出山，没有再遇抓捕麻风病的村民和军士。回到孙原总还是心惊肉跳的，忘不了麦场焚人那一幕。人命至重啊！一个医者怎可眼看那么多人遭受恶病的折磨被驱逐被烧死而不顾呢？回到家后，孙思邈闭门不出，让葛根把饮食送到门口，不与任何人相见。葛根不知道师父发生了什么事，问也不说，只能在门外捉急。第四天，孙思邈反复照镜子，反复检查皮肤，无异样，确定没有感染麻风病才打开房门。这几天里，孙思邈做出一个决定：救治麻风病患者！自古以来这个病因其症状惨烈因其病毒传播迅猛而成为最可怕的病中之魔，成为医者禁区。但先贤大医说过，世有一病必有一方，找到这一方便能救治无数性命。封闭的几天里，孙思邈昼夜不停地查医书，寻药方，准备再去麻风村医治麻风病人。

令人恐怖的麻风病是一种风疾，流传已久，由于传染性极强，人们谈风色变，一旦发现有人患此病便众起驱逐到荒山野岭或告官，把疠人驱逐至疠坊。疠坊严密封闭，永不得出，疠人病患恶化日重，最终残臂断肢肿胀溃烂疼痛而死，其状惨不忍睹。孙思邈偶然遇上了，却再也放不下。同样是人，不幸染上此疾就成了疠鬼，被驱逐远山，有的人一家老少同患此病，同被赶离故土，老少哭号，惨绝人寰。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麻风病人，拿什么拯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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