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麻风村 第一节之一

（导读：困扰人类的疾病千百种，最恐怖最惨烈的疾病莫过于麻风病，麻风病古已有之，《黄帝内经》记载：“疠者，有荣气热胕，其气不清，故使其鼻柱坏而色败，皮肤溃疡，风寒客于脉而不去，名曰疠风，或名曰寒热。”

有完整文字记载的最早的麻风病患者是孔子弟子伯牛。孔子闻伯牛生病去看望，来到一间封闭的茅屋，孔子从窗缝里看到弟子满脸病容，须发皆脱，皮肤红肿，有的地方已经溃烂化脓，心一酸。叫道：“伯牛，为师来看望你了。”伯牛看到孔子急忙跪地长揖：“弟子拜见恩师！”一边急切摆手让孔子快离开，孔子知道弟子恐恶疾传染，不敢出来相见，便从窗缝里伸手拉住伯牛哀叹道：“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论语第六篇·雍也）

这是最早的麻风病记录，《秦律》规定：“疠者有罪，定杀。”所谓“定杀”就是对麻风病人用指定的方法处死，活埋、火烧、淹死，依患者所在环境而定。这也太残酷太不人道了，但没办法，这种瘟疫般的恶疾无法医治，病毒传播太可怕。后来建有疠迁所，一旦发现强行送入疠迁所隔离。1975年湖北省云梦县睡虎地发掘的秦代竹简上记载：“城旦，鬼薪疠，何论？当迁疠迁所。”“疠”即指麻风病。就是说如果发现身边有麻风病患者时必须报官，由官方将其送到疠迁所隔离，“疠迁所”就是史料记载最早的麻风病人隔离区。隋唐时又向文明迈了一小步，由政府出资修建有基本生活条件的隔离区，称之为疠坊，定时提供粮食衣物。病坊都建在远离人烟的荒郊野岭，一经发现麻风病患者，即由士兵押解、驱逐赶进疠坊，四周封闭甚严，患者不得外逃不得流窜不许和外界接触，违者“定杀”。疠坊就是麻风村，患者被关进麻风村就是自生自灭的状态，病情发展到后期，患者残臂断肢肿胀溃烂疼痛而死，其状惨不忍睹。由于其传染性强，病状痛苦，人们对此病恐惧甚深，一直是医疗的禁区，在唐以前没有治疗记录。直到公元652年《备急千金要方》刊印，才有了治疗麻风病的方药和治疗方法的探索。

孙思邈成为自古以来第一个治疗麻风病的专家是意外是偶然，偶然遇上就再也放不下。同样是人，不幸染上此疾就变成疠鬼，被乡民或士兵驱之远山，有的人家老少同患此病，同被赶离故土，与世隔绝，家宅被一把火焚尽。有逃匿者被官兵抓住下场更惨，或被长叉扎死，或被按入水中淹死，或被投入火中活活烧死。孙思邈第一次与麻风病人遭遇，看到这些面容狰狞可怖的患者，既惊恐这个病魔的恐惧，又深深为患者痛心。“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但发惭愧凄怜忧恤之意，不起一念芥蒂之心”（《大医精诚》），暗下决心此生定要摸索出治疗方药，给麻风病人开创一线生机。由此开始了持续数十年的麻风病研究治疗，几十年里去过十几个麻风村，亲自治疗过六百多个病人。孙思邈在《备急千金要方》里是这样记录的：“手治六百余人， 瘥者十分有一， 莫不一一亲自抚养， 所以深细谙委之， 且共语之。”

捧读《千金方》，眼前出现这样一组蒙太奇：孙思邈穿着浸过石灰水的防护衣，翻山越岭悄悄潜入麻风村，麻风病人们早已在木栅栏后迎候，有的面容狰狞、有的全身溃烂，有的肢体畸形，有的人已不能言语，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纷纷跪拜在林木草丛里，期待救命恩人孙医生施医送药，那惊悚的场面令人战栗，孤身进入麻风村施医送药，那是何等的智勇何等的慈悲啊。

第一次走近麻风病人完全是意外是偶然。孙思邈带葛根下南山后回到家乡住了两年，在五台山百草谷种植药材，在华原城里经营药坊、医堂。孙思邈一直想在故乡建这么一个药坊，一则自己习医半生，应该在故乡建医堂药坊以报效父老乡亲，二则族人中有十多个弟子一直追随孙思邈习医，已经考取医学生资格，有的则成为药工药师，办起药坊医堂，让弟子和族人中年轻一代有个正业，再者有了自己的药田药坊，从种植采撷到炮制研用，建立一个完整的药材基地，是今后在京兆一带行医施药的保障。葛根本就喜欢本草，对药材有一些底子，又得孙思邈言传身教，几年工夫已是行家里手，尤其对中药材性味功效掌握透彻，炮制药材手艺熟稔于心。药坊运营上轨道之后，孙思邈就开始云游四方。五十五岁这年回到故乡待了一年多，就是从这一年邂逅麻风病人，开始了长达几十年的治疗麻风病历程。

秦岭北麓有一条名叫鹰嘴峪的峡谷，离华原一百多里，峪谷深处有个老药匠善用毒虫为药，听闻已久，民间称其为五毒药师，善捉毒蝎、毒蛇、毒蜂、毒蛛、蜈蚣治药，孙思邈知道毒虫为药治疗肿瘤、痹症十分重要，但采撷困难炮制不易而药市罕见。便有心去探望，葛根坚持要与师同行，孙思邈念葛根成婚不久，执意不让。说只不足二百里路程，自己几天即可来回，让葛根在家打理药坊事务。自己徒步进山，见过老药匠返回时，无意间走进麻风村。

老药匠独住鹰嘴峪，整日与毒虫为伍以制药为乐，虽久不出山。但待人热忱厚道，对同道来访甚为欣悦。交谈甚欢。白日岩洞里捕虫，夜晚饮酒畅谈，见识了老药匠捕捉毒虫、炮制五毒酒的绝技，孙思邈大开眼界。盘桓三日，第四天午食后出山。老药匠赠予五毒酒，孙思邈亦回赠自己配制的跌打丸、金疮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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