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看护房里暖，暗潮已涌动

泪水砸在手背上，烫得刘婉星鼻尖发酸，她慌忙抬手擦去眼泪，指尖蹭过脸颊，留下几道浅浅的泥印，模样既狼狈又真切。王峥言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不用谢，举手之劳。眼下先把脚伤养好，其他的事，等你缓过来再说。”

说罢，他示意警卫员留下的马扎，又道：“我扶你过去，看护房离这边不远，走慢些，不着急。”刘婉星点点头，刚想撑着树干起身，脚踝处的痛感又传来，身子微微一僵，王峥言见状，伸手轻轻托住她的胳膊，力道依旧稳而轻，没有半分逾矩。他的掌心带着军人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粗糙却温暖，顺着胳膊传来的温度，让刘婉星慌乱的心，又安定了几分。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往营地西侧走去。土路两旁长满了野草，风一吹，野草轻轻摇曳，带着淡淡的青草香，混着远处槐树林的花香，驱散了些许尘土的气息。刘婉星的脚步很慢，每走一步，脚踝都传来隐隐的肿痛，她咬着牙，尽量跟上王峥言的步伐，不敢落下太多，也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土路，看着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高一矮，紧紧挨着。

营地西侧的看护房不大，是一间青砖砌成的小平房，屋顶铺着瓦片，墙面有些斑驳，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王峥言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石灰味扑面而来，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稻草，虽然简陋，却整洁有序，看得出来，平日里有人定期打扫。

“你先坐在这里休息，”王峥言扶着她坐在木椅上，转身从墙角拿过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军绿色被褥，铺在木板床上，“这被褥是干净的，没人用过，晚上你就睡在这里。卫生员会按时过来给你换药，三餐我让炊事班那边送过来，你不用操心。”

刘婉星看着铺得平整的被褥，又看了看眼前身姿挺拔的军人，心里五味杂陈。她一个逃婚的乡下姑娘，无依无靠，却能得到这样的照料，这份恩情，她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她张了张嘴，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哽咽：“王营长，您这样帮我，我……我实在过意不去，我不能一直麻烦您和营地的同志。”

王峥言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她袖口微微凸起的地方，大概猜到里面是那半块绣绷，却没有多问，只道：“眼下你脚伤未愈，又无去处，暂住在这里，不算麻烦。等你脚好了，能自己站稳脚跟了，再走也不迟。”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营地纪律严，没人会乱嚼舌根，你放心住下，李家的人，也不敢闯进来。”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彻底打消了刘婉星的顾虑。她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却不再流泪，只是用力咬着下唇，将那份感激，悄悄记在心里。王峥言看着她乖巧又倔强的模样，没再多说什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了，临走前，他轻轻带上房门，留下刘婉星一个人，在这间简陋却温暖的小屋里，慢慢平复着心绪。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营地传来的隐约的训练声。刘婉星慢慢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轻轻揉了揉脚踝处的绷带，冰凉的药膏还在发挥作用，肿痛感已经缓解了不少。她缓缓抬起手，从袖口里拿出那半块旧绣绷，竹制的绣绷已经有些磨损，边缘被磨得光滑，上面绣着半朵盛开的玉兰花，针脚细密，颜色淡雅，是她从小跟着母亲学绣的，也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指尖轻轻抚摸着绣绷上的针脚，刘婉星的思绪，忍不住飘回了小时候。那时候，母亲还在，手把手教她刺绣，告诉她，女孩子家，有一手好针线活，将来总能有一口饭吃。后来，母亲去世，父亲再娶，继母对她百般苛待，哥哥也渐渐被继母宠得自私自利，眼里只有自己。直到这次换亲，她被当成筹码，被家人毫不犹豫地推给了游手好闲的李二柱，她才彻底明白，这个家，从来都不是她的归宿。

“娘，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凭自己的手艺，站稳脚跟，不被人欺负。”刘婉星轻声呢喃着，眼底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光芒。她小心翼翼地将绣绷放回袖口，轻轻抚平衣角，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等脚伤好了，就靠这一手刺绣，做点小生意，养活自己，再也不依附任何人。

与此同时，李家的院子里，早已乱作一团。张婆子坐在炕沿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嘴里骂骂咧咧，声音尖锐，传遍了大半个村子：“真是反了天了！那个小贱人，竟然敢跑！还敢找个军人撑腰，我看她是不想活了！”

李二柱蹲在墙角，脸色阴沉，双手攥得紧紧的，眼底满是戾气。他原本以为，换亲能娶到一个年轻漂亮的媳妇，以后就能有人伺候他，没想到，刘婉星竟然敢逃婚，还让他在村里丢尽了脸面。“娘，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李二柱抬起头，声音沙哑，“那个小贱人跑了，我怎么办？我不能娶不上媳妇！”

李红梅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怨怼，双手叉腰，恶狠狠地说：“都是刘婉星那个狐狸精！若不是她跑了，我也不会嫁给她那个窝囊废哥哥！娘，咱们去找公社的人说理，就说她悔婚，让公社的人把她抓回来，强行嫁给二柱哥！”

张婆子闻言，眼睛一亮，停止了哭闹，拍着炕沿，咬牙切齿地说：“对！去找公社！我就不信，一个小贱人，还能翻了天！咱们就说她自愿换亲，现在反悔，败坏门风，让公社的人治她的罪！还有那个军人，我倒要问问，他凭什么多管闲事！”

说罢，张婆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拉上李二柱和李红梅，怒气冲冲地往公社的方向走去。她心里盘算着，只要能让公社的人出面，把刘婉星抓回来，强行嫁给李二柱，既能保住李家的脸面，也能让李红梅安安心心留在刘家，她就不信，刘婉星还能再跑一次。

夕阳渐渐落下，夜幕开始降临，乡村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零星的灯火，点缀在漆黑的夜色中。看护房里，刘婉星坐在木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依旧有些不安。她不知道，李家的人会不会善罢甘休，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但她知道，她不能再退缩，不能再被人欺负，她要好好养伤，好好活下去，凭自己的双手，创造属于自己的未来。

没过多久，炊事班的同志送来了晚饭，一碗小米粥，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虽然简单，却温热可口。刘婉星接过晚饭，心里暖暖的，对着送晚饭的同志，小声道了谢。她很久没有吃过这么温热、这么踏实的饭了，在李家，她只能吃冷饭冷菜，甚至有时候，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吃完晚饭，刘婉星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躺在床上。被褥很柔软，带着淡淡的阳光味，让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脚踝处的痛感已经很轻了，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王峥言的身影，那个沉稳、威严，却又带着一丝温柔的军人，像一道光，照亮了她灰暗的前路。

她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和这个军人之间，会不会有什么交集。她只知道，眼下，她要好好养伤，好好活下去，不辜负王峥言的帮助，也不辜负自己。而她不知道的是，张婆子带着李二柱和李红梅，已经到了公社，一场针对她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而王峥言，早已料到李家不会善罢甘休，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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