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槐风裹尘影，暂得一隅安

李家三人僵在原地，张婆子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原本撒泼的架势瞬间塌了半截，手在衣襟上胡乱蹭了蹭，堆起满脸勉强的笑，眼神却还黏在刘婉星身上，透着不甘心的狠劲。

“同志，您可别听这丫头胡咧咧，” 她往前凑了半步，又被王峥言周身的冷意逼得顿住脚，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乡下妇人特有的局促与圆滑，“这是我们家刚换亲娶的媳妇，小两口新婚闹别扭，她耍性子跑出来，我们当长辈的，总得把人领回去不是？”

李二柱也跟着点头，双手攥得指节发白，平日里游手好闲的痞气半点不敢露，低着头嘟囔：“就是，俺们家没逼她，是她自己愿意嫁的……”

话音刚落，刘婉星猛地抬眼，眼底还带着逃命后的慌乱，却藏着一股豁出去的倔劲，她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老槐树树皮，硌得肩胛骨生疼，却咬着牙开口，声音带着跑岔了气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咬得真切。

“我没愿意。”

她顿了顿，指尖在袖口里死死扣着那半块旧绣绷，竹制的边缘勒得掌心发疼，反倒让她更清醒了几分，“换亲是我哥和李家大姐的事，我从没答应过，没拜堂，没扯证，你们凭什么绑着我？”

风卷着路边的黄土，扑在脸上痒痒的，带着泥土与槐花香混杂的土腥味，刘婉星轻轻吸了口气，胸口还因为剧烈奔跑起伏着，脚踝处的肿痛一阵阵往上涌，她忍不住蜷了蜷脚趾，鞋里的细沙磨得脚心发烫，却死死撑着膝盖，不让自己瘫软下去。

王峥言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军绿色的军装被风拂得微微晃动，领章上的红色格外醒目。他没急着开口，目光先扫过李家三人躲闪的眼神，又落在刘婉星苍白的脸颊上，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嘴唇干裂泛白，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很，藏着不甘，也藏着走投无路的茫然。

“八零年，公社早明令禁止包办换亲。”

王峥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与威严，没有刻意拔高声调，却字字清晰，落在耳边让人不敢反驳，“婚姻自由，她不愿意，你们无权强迫。”

张婆子脸色瞬间青一阵白一阵，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搓着，想说什么，又对上王峥言锐利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李红梅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探出头，瞪着刘婉星，眼神里满是怨怼，却不敢出声呵斥。

僵持了片刻，张婆子终究是怕把事情闹到公社，毁了儿子的名声，狠狠啐了一口，指着刘婉星放狠话：“行，你有种！你别后悔，咱们李家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说罢，她拽着李二柱和李红梅，脚步匆匆地往村里走，边走边低声骂骂咧咧，声音渐渐远了，直到那三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土路尽头，再也看不见。

刘婉星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松了下来。

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干，腿一软，差点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她慌忙伸手扶住树干，掌心蹭到粗糙的树皮，磨得指尖发涩，脚踝处的痛感骤然加重，疼得她眉头紧紧蹙起，倒抽一口冷气，嘴角忍不住抿成一道直线。

王峥言见状，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扶了她的胳膊一把，掌心宽厚温暖，力道稳而轻，刚好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没有半分逾矩。

“站稳。” 他低声道，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脚踝上，裤脚往上卷了一点，能看到脚踝处已经肿起一圈青紫色，看着便疼。

刘婉星连忙稳住身形，往后轻轻退了半步，拉开些许距离，脸颊微微发烫，低着头，声音细弱，带着几分局促的感激：“谢、谢谢同志……”

她不敢抬头看他，双手攥着衣角，指尖反复摩挲着补丁布料，心里又慌又乱。

她一个刚逃婚的乡下姑娘，平白受了军人的恩惠，既无以为报，也不知接下来该去往何处。哥哥娶了李家大姐，眼里只有新媳妇，绝不会容她；娘家的老屋早已荒废，亲戚们都怕李家撒泼耍赖，不敢收留她，她如今，竟是无处可去。

风还在吹，槐树叶沙沙作响，细碎的花瓣落在肩头，刘婉星轻轻抬手，拂去花瓣，指尖冰凉，心里一片茫然。她抬头望了望远处的田野，又看了看眼前笔直站立的军人，嘴唇动了动，想说自己没事，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王峥言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瞧得出她的无措，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是附近野战营的营长，王峥言。”

他顿了顿，见她依旧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缓，没有半分强迫，“你的脚伤得重，耽误不得，营地有卫生员，跟我去处理一下，免得落下病根。”

刘婉星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诧异，怔怔地看着他。

跟着军人去营地，传出去难免惹人闲话，她一个孤女，本就名声要紧，可眼下，她脚踝疼得根本走不了路，若是就这么留在路边，李家的人说不定还会折返，她根本无力招架。

她咬了咬下唇，指尖依旧扣着袖中的绣绷，心里纠结万分，眼神里满是犹豫，嘴唇微微颤抖，不知该如何抉择。

王峥言看出了她的顾虑，没再催促，转身对着身后的警卫员吩咐：“去拿个马扎来，再让卫生员带点外伤药过来。”

警卫员应声，转身快步离开，步伐利落。

王峥言往后退了两步，站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既不会让她觉得压迫，又能守着她，防止李家去而复返。他靠着树干站着，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望向村口的方向，神情平静，周身的冷意淡了几分，多了些让人安心的沉稳。

刘婉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戒备渐渐散了些。

她慢慢挪动脚步，靠着树干慢慢坐下，屁股碰到地面的泥土，凉丝丝的，她将双腿轻轻伸直，不敢触碰受伤的脚踝，疼得时不时倒抽一口气，双手撑在身后，指尖插进松软的泥土里，感受着大地的踏实，心里稍稍安定。

没过多久，警卫员拿着马扎回来，卫生员也背着军绿色的药箱匆匆赶来。

“王营长。” 卫生员敬礼，随即看向刘婉星，放下药箱，“姑娘，我给你看看脚。”

刘婉星点了点头，轻轻挽起裤脚，青紫色的肿包露了出来，她下意识皱紧眉，身子微微前倾，做好了忍痛的准备。卫生员蹲下身，手指轻轻按了按肿起的地方，刚一用力，刘婉星便疼得身子一颤，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痛呼，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

“是崴伤，没伤到骨头，敷点药，缠上绷带，近期别走路，养几天就好了。” 卫生员一边说，一边拿出药膏，均匀地抹在纱布上，轻轻敷在她的脚踝处，动作轻柔。

冰凉的药膏贴在皮肤上，肿痛感瞬间缓解了不少，刘婉星松了口气，眼眶依旧泛红，对着卫生员小声道谢：“麻烦你了，谢谢。”

缠好绷带，卫生员收拾好药箱，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和警卫员一同先回了营地。

槐树下，又只剩刘婉星和王峥言两人。

刘婉星坐在马扎上，脚踝被绷带裹得严实，舒服了许多，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尖沾满了泥土，心里依旧茫然。

她该去哪？往后该怎么活？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王峥言看着她落寞的模样，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声音在槐风中格外清晰：“李家不会善罢甘休，你一个姑娘家，留在外面不安全。”

他顿了顿，看着她猛然抬头的眼神，继续道，“营地西侧，有间闲置的看护房，平日里没人住，干净也安全，你暂时先住下，等脚伤好了，再做打算。”

刘婉星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眼眶瞬间红了，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手背上，温热的。

她从没想过，在这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素不相识的军人，会给她这样一条活路。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想说自己不能拖累他，可话到嘴边，只剩下哽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哭腔的：“王营长，谢谢您……”

风卷着槐花香，轻轻拂过，吹散了她眼底的慌乱，也吹散了前路的迷茫。

可她不知道，李家母子回到家，早已砸了屋里的桌椅，张婆子坐在炕沿上，咬牙切齿地盘算着，要找村里的长辈去公社说理，非要把她抓回来不可。

而她攥在袖口里的旧绣绷，终究是她往后活下去的唯一指望，可在这八零年的乡下，仅凭一手针线活，又能否真的站稳脚跟？

前路漫漫，危机未散，安稳，不过是暂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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