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

林晚早上七点二十就到了公司。不是她勤奋，是她六点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地产项目的资料。她干脆起床洗漱，坐早班公交到了写字楼。大楼里空荡荡的，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的水渍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

前台还没人。她找到创意部的工位区，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桌上有电脑，显示器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欢迎新同事”。她打开电脑，把昨天写的几版主标又看了一遍。三版，每版都不满意。最顺眼的那句“清江河畔，给生活一个靠岸的地方”她读了三遍，越读越觉得像在写诗，不像在卖房子。

八点半，同事们陆续来了。小王拎着早餐进来，看到林晚已经坐在工位上，愣了一下。“你这么早？第一天就这么拼？”

“睡不着就来了。”

小王把包子放在桌上，凑过来看她屏幕。“河畔人家？这个项目我听说过，客户特别难搞，之前换了三个文案了。”

林晚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三个？”

“对啊，第一个写得太文艺被打回来了，第二个写得太直白被说没创意，第三个写了半个月直接辞职了。你现在是第四个。”小王咬了一口包子，包子馅的汁水从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一擦。

林晚觉得自己的胃缩了一下。

九点整，方敏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T恤，下面是牛仔裤，脚上是平底鞋。她走路带风，经过林晚工位的时候丢下一句：“十点，会议室，项目组会，你也来。”

林晚还没来得及说好，她已经走过去了。

九点五十，林晚抱着笔记本和打印好的资料走进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方敏坐在最里面，旁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polo衫，头发稀疏，手里转着一支笔。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化着浓妆，指甲做了美甲，亮闪闪的。还有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看起来跟林晚差不多大，面前摊着一堆图纸。

方敏看到林晚进来，指了指角落的位置。“坐那儿，先听。”

polo衫男人开口了，声音很大。“方敏，我跟你说，客户那边今天早上又打电话来了，说之前的方案他们领导层全否了，一个都没留。”

方敏的表情没变。“全否了？理由呢？”

“说不够接地气，太高端了，他们卖的是刚需盘，不是豪宅。”polo衫男人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我跟客户解释了好几遍，我们的方向是‘水岸生活品质’，客户说‘老百姓买房子看的是价格和面积，谁跟你谈品质’。”

年轻女人插嘴了。“那他们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想要那种‘买房送车位’‘首付分期’‘错过今天再等一年’的。你们搞创意的能不能别整天想着拿奖，先把客户伺候好了行不行？”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方敏把笔放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老赵，你这话我不爱听。我们做的是品牌，不是地摊广告。你要写‘买房送车位’，那不用找我们，你找个打字复印店就行了。”

polo衫男人老赵的脸红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方敏继续说：“客户那边我去谈。今天下午我去一趟他们公司，当面聊。你们先把方案框架搭出来，等我回来再定方向。”

会开了四十分钟。散会的时候，林晚的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三页。她回到工位，把会议内容整理了一遍，越整理越觉得这个项目是个坑。客户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内部意见不统一，方敏跟销售部的老赵明显不对付。而她，一个第一天上班的新人，被扔进了这个坑里。

十一点，方敏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林晚工位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你跟我进来一下。”

林晚跟着她进了办公室。方敏关上门，示意她坐下。

“刚才的会你也听到了。这个项目很难做，但我接了就一定会做好。”方敏喝了一口咖啡，“你昨天的brief看了吗？”

“看了。”

“你觉得这个项目的核心卖点是什么？”

林晚想了想，说：“地段。它在清江河边上，周边有三所学校，两个地铁站。虽然现在河景不好，但政府明年要治理，到时候会变好。这些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客户搬不走。”

方敏看着她，没说话。

林晚继续说：“客户说的‘接地气’其实没错，但‘接地气’不等于‘买房送车位’。刚需客户也想要好房子，他们只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们得帮他们看见——住在河边不是奢侈，是每天都能享受到的东西。”

方敏还是没说话。林晚以为自己说错了，正想往回找补，方敏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我没想到”的笑。

“你比我想的有脑子。”方敏说，“你之前实习过？”

“三个月。”

“在哪？”

“一家小公司，做公众号的。”

“那你学得挺快。”方敏从桌上拿了一个文件夹递给她，“这个项目你跟我做。先写三版主标，今天下班前给我。不要‘心安是家’那种烂大街的，我要新的，没见过的。”

林晚接过文件夹，心跳加速。不是紧张，是兴奋。

下午两点，她写了****标：清江河边，住下来就不想走了。读了一遍，觉得太平了，删了。

第二版：别人的远方，你的日常。这个有点意思，但她不确定客户能不能看懂。

第三版：把家安在河的转弯处。她最喜欢这个，有画面，有情绪，而且“转弯”有双关的意思——河的转弯，人生的转弯。

她把三版都打出来，去找方敏。方敏办公室的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方敏的声音，比平时大：“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这个方案我不同意！”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接着方敏说：“那你让客户换人。我不伺候。”

门突然开了，老赵从里面走出来，脸涨得通红，看到林晚站在门口，瞪了她一眼，大步走了。

方敏坐在椅子上，手撑着额头。看到林晚在门口，她把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进来。”

林晚把三版主标放在桌上。方敏看了一眼，指了第三版。“这个可以，留。另外两个删了。再写三版，要不一样的维度，别都在‘河’上绕。”

林晚回到工位，重新想。不一样的维度——不写河，写什么？写人？写生活？写未来？她想了二十分钟，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禾发来的微信。“今天几点回来？周姨做了红烧肉，说给你留一碗。”

林晚回：“可能要加班，不确定。”

苏禾：“那你回来之前跟我说，我去周姨那帮你热。”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暖了一下。

下午四点，她写了第四版：孩子在上学路上数清了多少只白鹭。第五版：爸妈在阳台上种的花，比楼下花园开得还早。第六版：晚饭后散步的那条路，够你们聊一辈子的天。

三版都不像广告语，但她觉得这才是方敏要的“不一样的维度”。她拿去给方敏看，方敏看了大概三十秒，说：“四和六可以，五不行，太刻意了。再写一版五，换角度。”

林晚回到工位继续写。写到第六版的时候，她的脖子僵了，眼睛也酸了。她站起来去接水，茶水间里小王正在泡面，看到她说：“方敏是不是让你写河畔人家？”

“对。”

“那你今晚别想早走了。这个项目她盯得紧，上次一个实习生写到晚上十一点，最后她还不满意，第二天那人就不来了。”

林晚端着水杯回到工位，把第五版写完：阳台上看到的河景，每天都不一样。她自己觉得还行，但不确定方敏会不会觉得又“刻意”了。

六点，她把五版主标整理好发给了方敏。方敏没回。

六点半，还是没回。七点，没回。七点半，林晚的肚子叫了。她犹豫要不要走，方敏的邮件来了。

“四和六保留。第三版‘把家安在河的转弯处’改成‘把家安在河的拐弯处’，‘转弯’太文了，‘拐弯’更土，客户要土。第五版不行，重写。明天上午给我。”

林晚看着“明天上午”三个字，心里凉了半截。她本以为今天能交差，结果还要重写。她把电脑关掉，收拾东西走人。

出公司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她打开手机，看到苏禾一小时前发的消息：“红烧肉热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回：“在路上了。”

到站下车，巷口周姨的早餐铺已经关了。旁边水果摊还开着，摊主正在收西瓜，把没卖完的一个一个搬进店里。林晚往里走，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陈屿工作室门口，灯亮着。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来音乐声，是那种很吵的摇滚乐，跟之前听到的爵士乐完全不一样。她放慢脚步，往里看了一眼。陈屿不在桌前，但她看到一个女人。

那女人背对着门，站在挂满照片的墙前面，正在看墙上的作品。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披到腰，发尾烫了卷。她身材很好，腰细，肩窄，站在那面灰色的墙前面像一幅画。

陈屿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水。他走到那个女人身边，递给她一杯。女人接过去，侧过脸来，林晚看到了她的侧脸——鼻子很挺，下巴尖尖的，化着妆，口红颜色很深。

两人在说什么，女人的嘴唇在动，陈屿低着头听。然后女人笑了一下，伸手拍了陈屿的肩膀一下，动作很熟，像认识了很久。

林晚站在门口，手里的手机握得很紧。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走。她应该走的，这是别人的事，跟她没关系。但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陈屿抬头，看到了她。

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门撞在一起。林晚看到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心虚？她不确定。她先移开了眼睛，转身快步往前走。步子太快，差点绊倒。

上楼的时候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离谱。她跟陈屿什么关系都不是，他工作室里有个女人怎么了？可能是客户，可能是朋友，可能是同事。什么可能都有，跟她没关系。

她开门进去，苏禾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碗红烧肉，用保鲜膜封着，旁边还有一碗米饭。

“你怎么才回来？红烧肉都凉了，我刚热过一遍，又凉了。”苏禾拿起碗要去微波炉。

“没事，凉了也能吃。”林晚坐下来，揭开保鲜膜，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凉了，油脂凝固了，口感不太好。但她没说出来，这是周姨特意给她留的，苏禾帮她热的，她不能挑。

苏禾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加班加的头疼。”

“方敏为难你了？”

“没有，就是改稿子，正常。”

苏禾没再问。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然后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但明显没在看。

“苏禾。”林晚叫她。

“嗯？”

“你之前说陈屿谈过一个女朋友，后来分手了。你知道那个女的是做什么的吗？”

苏禾转过头来看她，眼神变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苏禾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说：“那女的是做模特的。长得好看，个子高，一米七几。两人在一起大概一年多，后来那女的要去上海发展，陈屿不想去，就分了。”

模特。一米七几。长头发。林晚想起刚才看到那个女人，她的身高，她的长头发，她拍陈屿肩膀的那个动作。她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就是她。

“你见过她吗？”林晚问。

“见过一次，去年吧。她来巷子里找陈屿，两人在工作室里待了一下午。”苏禾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你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苏禾不是傻子。她把电视关了，转过身来正对着林晚。“你是不是在陈屿工作室看到什么人了？”

林晚没说话。

“你看到她了？那个模特？”苏禾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我不确定是不是她。一个女的，长头发，黑裙子。”

苏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晚心往下沉的话：“她上个月不是在朋友圈发定位在上海吗？怎么回来了？”

林晚放下筷子。红烧肉吃不下了。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她没开灯，站在窗前。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了的玻璃。

她拿出手机，打开陈屿的微信聊天框。聊天记录还是空白的，只有那个系统提示。她打了几个字：你工作室今天来客人了？

没发出去。删了。

又打：那个女的是谁？

又删了。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那个项目的资料，方敏要的第五版主标还没写。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写，划掉。写，划掉。纸被划破了，笔尖戳进纸里，戳了一个洞。

她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苏禾的，苏禾的脚步声她认得。这个脚步声更沉，更慢，是陈屿的。脚步声经过她的门口，停了一下。就一下，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钥匙插进锁孔，开门，关门。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她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都灭了一盏——十一点了，巷子里的路灯隔一盏灭一盏，只剩一半亮着。她拿起手机，看到苏禾发了一条微信：“林晚，你要是真喜欢他，你就去问。别自己瞎猜。”

她没回。

她打开那个巷子笔记的文档，光标在空白处闪。她想写点什么，但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她想起陈屿说过的话——“流浪猫取了名字就舍不得了。”她想起他蹲在楼梯口喂猫的样子，想起他说“你房间朝南，下午会晒”的样子，想起他在会议室里偷偷看她那一眼的样子。

然后她想起今天晚上那个女人。她的长头发，她的黑裙子，她拍陈屿肩膀时那个熟稔的动作。

她关掉文档，没写一个字。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楼下有人在吵架，一男一女，声音越来越大。男的吼了一句什么，女的尖叫着骂回来，然后是摔门的声音。林晚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全世界都在吵架。

她拿出手机，已经快十二点了。她翻到陈屿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那只橘猫，配文是“还是不让摸”。她往下翻，翻到一个月前，一张巷子的日落，配文只有两个字“收了”。再往下翻，翻到三个月前，一张自拍，他穿着那件灰色T恤，头发比现在长，没戴眼镜，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张自拍下面有人评论，是一个女生的头像，评论只有一个表情：❤️。

林晚盯着那个红心看了五秒。她点开那个头像，是一个女生的照片，长头发，笑着，背景是外滩。朋友圈封面是一张自拍，黑裙子，红唇，侧脸。

是她。

林晚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天花板上有路灯的光，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针。她盯着那根针看了很久，眼睛酸了，但她没闭眼。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的画面是窗外的梧桐树影，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个摇摇欲坠的人。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枕头旁边。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陈屿的朋友圈，那张自拍，那个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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