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

林晚是被卷帘门的声音吵醒的。不是闹钟，是楼下早餐铺拉卷帘门的声音，铁皮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撕一块巨大的布。她摸到手机一看，六点四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天刚亮。

她没赖床。昨晚苏禾说她去周姨那报名字多给一勺豆浆，她得试试。

巷口的梧桐树比她昨天看到的更大，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早晨的光线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里有油条下锅的滋滋声和豆浆煮沸的豆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胃里发空。

周姨的早餐铺已经坐满了大半。周姨站在灶台后面，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烫着小卷，用一根黑色发夹别着。她看到林晚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说：“新来的？”

“嗯，住501。”

“苏禾的朋友？”

“室友。”

周姨笑了一下，舀了一碗豆浆，夹了两根油条，端到她面前。“多给你打了一勺，苏禾那丫头交代过了。”

林晚道了谢，坐下来吃。油条炸得酥脆，咬一口掉渣，豆浆浓得能挂壁。她吃到一半，旁边坐下一个人。她侧头一看，是陈屿。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比昨天整齐，但还翘着几根。他面前摆了一碗咸豆浆，里面泡着油条段，还有虾皮和紫菜。他没看林晚，低头吃东西，吃得很慢。

林晚想打个招呼，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昨天苏禾介绍过他的名字，但她不确定他记不记得她。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屿先开口了。

“你昨天搬来的？”

林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话。“嗯。”

“东西搬完了？”

“搬完了。”

“那就好。”他说完这三个字，又低头吃东西了。

林晚觉得这对话没法继续了。她快速吃完，站起来要走。陈屿忽然又说了一句：“你房间朝南，下午会晒，最好买个遮光窗帘。”

林晚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是在吃东西，表情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心里动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房间朝南？

“谢谢。”她说。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苏禾穿着拖鞋跑出来了，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拿着两根橡皮筋。“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逛！”

“你不是要画画吗？”

“晚上再画。白天逛，晚上干活，这是我的生物钟。”苏禾一边扎头发一边说，橡皮筋咬在嘴里，含混不清。

两人沿着巷子往里走。苏禾像个导游，走几步就指一个地方。“这家五金店，老板人好，你买个灯泡他帮你装。”“这家水果摊，西瓜甜，但别买他的橘子，酸。”“这堵墙以前有爬山虎，去年物业给铲了，丑得要死。”

走到巷子中段，苏禾停下来，指了指一扇玻璃门。“陈屿的工作室。你看，门头上写着‘屿·视觉’。”

林晚看了一眼。玻璃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门把手上系着一条红色的编织绳，很细，编了一个简单的结。

“他一般几点开门？”林晚问。

“下午。上午睡觉。他晚上修图修到凌晨两三点。”苏禾趴到玻璃门上往里张望，“其实里面挺好看的，墙上全是他的照片。他拍人像特别厉害，上次给我拍了一组，我妈看了说像明星。”

林晚没接话。她注意到玻璃门旁边贴着一张纸条，手写的：“招摄影助理，限女生，有经验者优先。”下面留了一个手机号。

“他在招人？”林晚问。

“招了好久，没找到合适的。他说来应聘的都是冲着‘摄影师’名头来的，其实啥也不会。”苏禾撇了撇嘴，“他要求高，一般人入不了他的眼。”

两人继续往前走。巷子拐角处有一家很小的店面，门头上写着“老顾书店”。门面窄，夹在两家住户中间，不注意根本看不到。苏禾推开门进去，林晚跟在后面。

书店里面很深，比门口看起来大得多。到处堆着书，过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空气里有旧纸页的味道，混着一点霉味。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戴老花镜，正在看书。他头都没抬，说了一句“自己翻，别弄乱”。

苏禾小声对林晚说：“老顾，脾气差，但书便宜。”

林晚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随手抽出一本旧版的《边城》，翻开扉页，上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这本书我等了十年。”字迹潦草，看不清是男是女写的。她把书放回去，又抽了一本，是一本摄影集，封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条巷子，一个老人挑着担子，背影模糊。

她翻了几页，发现有一页折了角。折角的那张照片拍的是一个人站在窗口，逆光，看不清脸，只有轮廓。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觉得构图和陈屿工作室墙上挂的那些有点像。

“买不买？”老顾忽然开口了。

林晚吓了一跳，把摄影集合上。“多少钱？”

“那本不卖。”

“为什么？”

“那是我的。”老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老花镜片后面闪了一下，“你看完了放回去。”

林晚把书放回原处。苏禾在旁边偷笑，拉着她出了书店。

“老顾就这样，你别在意。”苏禾说，“他那书店开了十几年了，说是书店，其实就是他的私人藏书室。卖不卖看他心情。”

两人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林晚的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接了，是方敏。

“林晚？我是众行广告的方敏。你明天入职，上午九点到公司，到八楼前台找我。入职资料带齐了吗？”

“带齐了。”

“好。另外，我提前给你发了一个brief到邮箱，你今天有时间的话可以先看一下，有个大概印象。明天来了直接开始干活。”

“好的，谢谢方组长。”

挂了电话，林晚手心出了汗。她还没上班，任务就来了。她打开邮箱，看到方敏发来的brief，是一个地产项目，要做一套推广文案。附件里有项目资料、户型图、竞品分析，密密麻麻几十页。

她中午没出去吃，在房间里看资料。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发现一个数据前后矛盾——前面写楼盘距地铁站800米，后面写1200米。她不确定是笔误还是两个不同的站点。她犹豫了一下，给方敏发了条微信：“方组长，资料里地铁站距离两个数据不一致，请问以哪个为准？”

方敏很快回了：“800米。后面那个是旧版，忘了删。你眼睛挺尖。”

林晚没觉得这是夸奖。她觉得这是方敏在测试她——看她会不会认真看资料。

下午三点，她听到走廊里有动静。开门一看，是陈屿从工作室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猫粮。他看到她，点了一下头。

“你养猫？”林晚问。

“喂流浪猫。楼下一只橘色的，经常来。”

“我能看看吗？”

陈屿看了她一眼，好像有点意外她会主动问。他想了想，说：“你跟我来。”

林晚跟着他下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陈屿走前面，她走后面，她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头发在脖颈处有点长，有一缕翘起来了。

到了一楼，陈屿蹲下来，把猫粮倒在一个塑料盘子里，放在楼梯拐角处。他吹了一声口哨，很轻，像在叫人。过了大概一分钟，一只橘色的猫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警惕地看着他们。陈屿没动，林晚也没动。猫慢慢走过来，低下头开始吃。

林晚蹲下来，看着猫。猫很瘦，毛色暗淡，耳朵上有一个缺口。它吃得很急，边吃边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叫什么？”林晚问。

“没名字。流浪猫取了名字就舍不得了。”

林晚想起苏禾说的——陈屿这个人细心。她现在有点信了。她伸手想摸猫，猫躲了一下，没让她碰。

“别摸，”陈屿说，“它怕人。喂熟了才能摸。”

“你喂了多久了？”

“两个月。还是不让摸。”

林晚笑了一下。陈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人在楼梯口蹲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猫吃完了，舔了舔嘴巴，看了陈屿一眼，转身跑进了黑暗里。

陈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明天上班？”

“嗯。”

“第一天？”

“嗯。”

“早点睡，别熬夜看资料了。”他说完就上楼了，步子不快不慢。

林晚蹲在原地，愣了两秒。他怎么知道她在看资料？她没告诉过他。也许是苏禾说的？也许是周姨？也许是他路过她门口的时候听到翻纸的声音？她不知道。

她上楼，回到房间。窗外天快黑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坐在书桌前，把资料又看了一遍，把那个800米的数据标注出来。然后她打开文档，试着写了一句主标：河畔人家，心安是家。写完觉得太俗，删了。又写：住在河边，日子会自己慢下来。又删了。再写：清江河畔，给生活一个靠岸的地方。她觉得这个还行，但不确定方敏会不会觉得太文艺。

晚上苏禾来敲门，叫她吃烧烤。两人去巷口老刘的烧烤摊，要了二十个串、两个鸡翅、两个馒头。苏禾今天话少了很多，吃串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眉头皱着。

“怎么了？”林晚问。

苏禾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她妈发来的：“你弟看中了一套房子，首付还差八万。你想想办法。”

林晚看着那条消息，没说话。

“我已经给了五万了，”苏禾的声音有点哑，“我攒了一年多，全给他了。现在又来。我自己租房子、吃饭、画画，哪样不要钱？他们就觉得我在外面挣大钱。”

林晚想说点什么，但觉得任何安慰的话都很苍白。她想了想，把自己盘子里的一串鸡翅递给了苏禾。

苏禾看着那串鸡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眶红着笑的，看起来又难过又好笑。

“你这个人，”苏禾接过鸡翅，“不会说话，但挺会做事的。”

两人吃完烧烤，往回走。路过陈屿工作室的时候，灯还亮着。透过窗帘的缝隙，林晚看到他的影子在墙上移动，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相机。

苏禾突然说：“林晚，你觉得陈屿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对他有感觉吗？”

林晚没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跟陈屿总共没说够十句话，但每次说话，她都会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这算有感觉吗？

“他之前谈过一个女朋友，”苏禾压低声音，“听说是因为他不爱说话分手的。那女的要回老家，他不走，就分了。”

林晚“嗯”了一声，没追问。

回到房间，她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是方敏发来的：“资料看完了吗？明天来了直接写，别浪费时间。”

林晚回了一个“看完了”。

她关灯，闭眼。脑子里乱糟糟的：陈屿说的“流浪猫取了名字就舍不得了”，苏禾红着眼眶笑的样子，方敏那句“你眼睛挺尖”。还有那个800米的地铁站，那个不卖的摄影集，那个窗台上干得要死的绿萝。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窗外有人在练钢琴，弹的是《致爱丽丝》，还是昨天那首，还是卡在同一个地方。

她听着那个卡住的音节，一遍又一遍，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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