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迁

林晚把最后一个纸箱拖进房间的时候，手机掉了。屏幕朝下摔在地砖上，她捡起来一看，钢化膜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拉到右下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她没空心疼。搬家的金杯面包车还在楼下等着，刘师傅按了两声喇叭，意思是再不下来他要加钱了。

这是七月最后一天，气温三十四度，体感温度直逼四十。林晚的T恤后背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黏又热。她咬着牙把行李箱扛下五楼，箱子在楼梯上磕了三次，每一次都发出一声闷响，像在控诉。

刘师傅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她下来，把烟头弹进下水道，伸手接过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姑娘，就这些了？”

“还有三个纸箱，我自己搬。”

“你搬不动。等着。”

刘师傅上去两趟就把剩下的纸箱全搬下来了，力气大得像拎塑料袋。林晚给他加了二十块钱，他收了，说了句“下次搬家还找我”，面包车屁股冒了一股黑烟，拐出巷口不见了。

林晚站在楼道口，仰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五楼的窗户开着，那是她刚搬进去的房间，窗帘还没挂，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床板和堆在墙角的纸箱。她租这间房的时候没实地看过，只在微信上跟房东周念视频了五分钟。九百块一个月，朝南，押一付三。她当时没得选，学校要求毕业生七月三十一号前搬走，而那天已经是七月二十九号。

她拖着行李箱上楼。箱子的轮子卡在楼梯缝里好几次，她得使劲拽才能拉出来。爬到三楼的时候，她听到楼上有人在说话。一男一女，女的嗓门大，男的几乎没声。

到了五楼，她才看清是苏禾和房东周念。苏禾扎着丸子头，穿一条碎花连衣裙，脚上踩着拖鞋，正靠在门框上跟周念聊天。周念还是那副干练样子，短发，素颜，棉麻衬衫，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来了来了！”苏禾一看到林晚就笑了，笑得很大方，“你就是林晚吧？我叫苏禾，住你对门。”

林晚点了点头，说了声你好。

周念把钥匙递给她，语速很快：“大门钥匙两把，房间钥匙一把。别弄丢了，配一把要五十。热水器燃气的，随开随热。垃圾别堆过夜，厨房用完要收拾。隔壁那间空着，下周有人搬进来。有问题微信找我。”

说完就走了。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笃笃笃笃，越来越远。

林晚推开501的门。客厅比她视频里看到的小，沙发是深蓝色的布艺，坐垫塌了一块，茶几上放着半杯不知道谁喝剩的水。厨房的冰箱门上贴着几张便利贴，“周五交电费”是周念的字迹，“垃圾别堆过夜”不知道是谁写的，“谁把酱油用完了”后面画了一个愤怒的表情。

苏禾跟着她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吸管已经插上了。

“你吃饭了吗？”苏禾问。

“还没。”

“我也没。等会儿一起去吃？巷口有家面馆，便宜。”

林晚想说她先把行李收拾一下，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苏禾听到了，笑出声来，拉着她就往外走。

巷口的面馆叫“老刘面馆”，招牌褪色了，“刘”字的右边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文”。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围着发黑的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店里四张桌子，坐了三桌，都是附近的住户。林晚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深灰色T恤，戴细框眼镜，面前放着一碗炸酱面，吃得慢条斯理的。他旁边放着一台相机，镜头盖没盖。

苏禾拉她坐下，点了两碗雪菜肉丝面。面端上来的时候，那个年轻男人已经吃完了，站起来往外走。路过她们桌的时候，他看了林晚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苏禾等那人走远了，压低声音说：“那个就是陈屿。住504，做摄影的。人挺好的就是不爱说话，你别觉得他高冷。”

林晚“嗯”了一声，低头吃面。面条筋道，汤底咸鲜，雪菜切得细碎。她吃了大半碗才想起来，这是她今天第一顿正经饭。

吃完面回去，苏禾帮她搬了两个纸箱上楼。两人一前一后爬楼梯，苏禾在前面说话，林晚在后面听着。苏禾说她在这住了快一年了，之前的合租室友是个做财务的女生，特别爱干净但太爱干净了，每天拖地三遍，苏禾觉得自己像住在无菌病房。林晚笑了一下，苏禾看到她笑了，眼睛一亮：“你会笑啊？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不笑的人。”

林晚说：“我不是不笑，是没什么好笑的。”

苏禾说：“你这人说话挺有意思的。”

两人把纸箱搬进林晚房间。房间朝南，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床板上，地上的灰尘在光里飞舞。窗外是梧桐树的树冠，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林晚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觉得这间屋子虽然旧，但光线好，这就够了。

苏禾帮她拆纸箱，一边拆一边翻里面的东西。书、衣服、一个旧台灯、一把剪刀、一卷胶带、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林晚大学宿舍的合照，四个女孩站在操场上，笑得很傻。苏禾看了一眼说：“哪个是你？”林晚指了最右边那个，短发，圆脸，站在边上，像随时准备走出画面。

“你现在头发长了一点。”苏禾说。

“嗯，半年没剪了。”

苏禾帮她铺床单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收了一半，走到走廊里去接。林晚没刻意听，但苏禾的声音太大了，隔着门板都能听到。

“妈，我上次不是说了吗，我没钱。”

“弟弟买房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自己不会挣？”

“我说了我没有！你再说我也不给！”

苏禾挂了电话，推门进来，眼睛红了一圈。她没哭，但嘴唇在抖。林晚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她不是不会安慰人，是不知道从哪开口。苏禾自己先开口了：“我妈又让我给弟弟打钱。我弟二十三了，比我小一岁，买个房子要我出首付。凭什么？”

林晚说：“凭你是姐姐。”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刺耳，但苏禾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你说得对但我不想承认”的笑。

“你说话真直接。”苏禾说。

“你不喜欢听直接的？”

“喜欢。比我妈拐弯抹角强。”

两人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完，天已经快黑了。苏禾从冰箱里拿出半个西瓜，用保鲜膜封着，是昨天买的。她切了一半给林晚，两人坐在沙发上，一人抱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苏禾挖了一大口，汁水从嘴角淌下来，她用胳膊一擦，说：“我跟你说，陈屿这个人吧，你别看他闷，他其实挺细心的。上周我钥匙忘带了，在楼道口蹲了半小时，他路过看到了，二话没说帮我打电话叫开锁的，还帮我垫了钱。”

林晚挖了一勺西瓜，没说话。

“还有周姨，就是巷口早餐铺那个阿姨，人也好。你去吃早饭报我名字，她多给你打一勺豆浆。”

“你报过了。”

“你报过了？你什么时候报的？”

“今天早上。”

苏禾笑得瓜差点喷出来：“你动作挺快啊。”

两人把西瓜吃完了，瓜皮扔进垃圾袋。苏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她要回去画画了，甲方明天要稿子，她今晚得通宵。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那个房间之前住的是一个做设计的女生，她搬走的时候留了一盆绿萝在窗台上，你找找，应该还活着。”

林晚回到房间，在窗台上找到了那盆绿萝。花盆是白色的塑料盆，土干得裂了缝，叶子蔫蔫的，有几片已经黄了。她接了一杯水浇下去，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音。她不确定这盆绿萝还能不能活，但她决定每天浇一次水试试。

晚上十点多，她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苏禾的，苏禾的脚步声是跳跃的，这个脚步声不轻不重，不急不慢，从楼梯口走过来，经过她的门口，继续往前走。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又关了。

是陈屿。

林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水渍，没有她在大学宿舍看了四年的那块倒着开的云。这里是干净的、陌生的、安静的。她听到远处有人在练钢琴，弹的是《致爱丽丝》，弹到一半卡住了，又从头开始。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什么。隔壁苏禾的房间传来音乐声，声音很大，是那种很吵的电子乐，隔着墙都能听到节奏在震。

她拿出手机，看到妈妈发了一条微信：“到了吗？房子怎么样？”

她回：“到了。还行。”

妈妈又发：“注意安全。早点睡。”

她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楼道里碰到陈屿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白塑料袋，里面有几盒牛奶和一把芹菜。她记得那把芹菜，叶子绿得发亮，根上还带着土，像是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货。她还记得他看了她一眼，不到一秒，但她的心跳加速了。她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是她搬进这条巷子之后，第一个让她觉得“这个人在看我”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她在那个声音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要早起去买周姨的豆浆油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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