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同桌

九月一号，开学

苏念晚起了一个大早，穿上了苏敏给她新买的白色短袖衬衫和蓝色背带裤，背着一个崭新的粉色书包，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妈妈，我好看吗？"她转了一个圈，裙摆飞扬起来。

苏敏正在给她准备早餐，听到这话探出头来，笑着说："好看，我们家念晚最好看了。"

"嘿嘿。"苏念晚得意地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吃过早饭，她背上书包就往外跑。

"等等！"苏敏追出来，把一盒牛奶和一个面包塞进她书包里，"早饭要吃，别光顾着玩。"

"知道啦！"苏念晚应了一声，蹬蹬蹬地跑下楼。

她跑到三单元门口的时候，顾言深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背着一个深蓝色的书包，安安静静地站在梧桐树下。清晨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顾言深！"苏念晚大老远就开始喊他的名字，小跑着冲到他面前，"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顾言深说。其实他已经等了快十分钟了，但他没说。

"走走走，快迟到了！"苏念晚拉起他的手就往学校的方向跑。

顾言深被动地跟着她跑，看着她飞扬的马尾辫和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从梧桐里到实验小学要走十五分钟，要穿过一条长长的梧桐路。九月的梧桐树还是一片浓绿，巨大的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念晚一边跑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我好紧张啊，不知道新班级是什么样的，老师凶不凶，同学好不好相处……你说我们会分到同一个班吗？"

"不知道。"顾言深说。

"要是不在同一个班怎么办？"苏念晚的脚步慢了下来，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那我就不能和你坐同桌了。"

顾言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到了学校，操场上已经挤满了学生和家长。红色的教学楼上挂着"欢迎新同学"的横幅，大喇叭里放着欢快的音乐。老师们站在各班的指示牌前，手里拿着花名册，挨个点名分班。

苏念晚紧张地攥着顾言深的袖子，踮着脚尖往前看。

"一年级二班……一年级二班的同学到这里来！"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老师举着牌子喊道。

苏念晚竖起耳朵听，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那个老师嘴里念出来苏念晚

"我在二班！"她兴奋地跳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顾言深，眼神里满是期待。

顾言深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顾言深！"

他的名字也从那个老师嘴里念了出来。

苏念晚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我们一个班！太好了太好了！"

她高兴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了顾言深的胳膊。顾言深被她拽得晃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但没有挣开。

二班的班主任叫王芳，三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但说话的语气还算温和。她让同学们在教室里按身高排好队，然后依次安排座位。

苏念晚和顾言深的身高差不多，排在了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苏念晚踮着脚尖往前看，心里默默祈祷：一定要和顾言深坐一起，一定要和顾言深坐一起……

"苏念晚，你坐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王老师指着一个座位说。

苏念晚的心沉了一下靠窗的位置，那顾言深呢？

"顾言深，你坐苏念晚旁边。"

苏念晚差点高兴得叫出声来。她拼命忍住，快步走到座位上坐下，然后转头看向顾言深，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顾言深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书包放进桌肚里，动作慢条斯理的。

"我们是同桌诶！"苏念晚压低声音，兴奋地说。

"嗯。"顾言深应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王老师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开学第一课"几个大字，然后开始讲课堂纪律和学习要求。

苏念晚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叠放在桌上，眼睛盯着黑板，看起来乖极了。

但只坚持了五分钟。

她的目光就开始四处乱飘看看窗外的梧桐树，看看天花板上的吊扇，看看前桌女生头上的蝴蝶发卡，看看旁边顾言深的侧脸。

顾言深坐得笔直，目光专注地看着黑板，手里的铅笔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苏念晚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上面写着："1.上课认真听讲。2.按时完成作业。3.不迟到不早退。"

"你连这个都记啊？"她小声说。

顾言深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老师说的重点。"

"哦。"苏念晚缩了缩脖子，转回去看黑板。

但只看了两分钟，她又开始走神了。这次她从书包里偷偷摸出了一张白纸，开始在纸上折纸飞机。

她折得很认真，把每一个折痕都压得平平整整的。折好之后，她偷偷瞄了一眼讲台上的王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背对着同学们。

苏念晚举起纸飞机，对着机头哈了一口气，然后用力一扔，纸飞机在教室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两排课桌，精准地落在了第一排一个男生的头上。

全班哄堂大笑。

王老师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严厉地扫视了一圈："谁干的？"

那个被砸中的男生委屈地举起手里的纸飞机："老师，有人扔我。"

王老师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苏念晚身上，全班只有她一个人在憋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苏念晚，站起来。"

苏念晚的笑容僵在脸上，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老师。

"上课折纸飞机，你可真有本事。"王老师的声音不怒自威，"来，回答我一个问题，答不上来就站着听一节课。"

苏念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刚才老师讲了什么来着？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刚才说，新学期的学习目标是什么？"

苏念晚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偷偷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瞄向顾言深。

顾言深低着头，手在课桌下面飞快地动着。两秒钟后，一张小纸条从课桌边缘悄悄推到了她面前。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好好学。"

苏念晚如获至宝，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好好学习！"

王老师点了点头："坐下吧，下次不许上课折纸飞机。"

苏念晚如释重负地坐下来，偷偷在课桌下面冲顾言深竖了一个大拇指。

顾言深面无表情地继续记笔记，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互相介绍自己。苏念晚也按捺不住，转过身就和后桌的女生聊了起来。

但她的手一直放在课桌下面，偷偷拽着顾言深的袖子。

好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顾言深任由她拽着，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她叽叽喳喳地和别人说话，时不时回头冲他笑一下，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巴。

"这是我同桌，顾言深！"苏念晚骄傲地向后桌女生介绍，"他可厉害了，什么都知道！"

后桌的女生好奇地打量了顾言深一眼："他怎么不说话啊？"

"他就是不爱说话，"苏念晚理所当然地说，"但他人特别好！"

顾言深的耳朵尖又红了。

那天放学后，苏念晚和顾言深一起走在回家的梧桐路上。九月的傍晚已经有些凉意了，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苏念晚的书包比早上重了不少里面装满了新发的课本。她背着书包走了一会儿，就开始气喘吁吁了。

"好重啊……"她嘟囔着，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走。

顾言深看了她一眼，默默地伸出手，把她的书包接了过来。

"诶？"苏念晚愣了一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背。"

"你走不动。"顾言深说，语气淡淡的，但动作很坚定。他把她的粉色书包挎在自己肩上，和自己的蓝色书包一左一右，看起来有点滑稽。

苏念晚看着他背着两个书包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裹住了。

"谢谢你，顾言深。"她小声说。

顾言深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梧桐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秋天特有的凉爽和清新。

"顾言深，"苏念晚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不爱说话啊？"

顾言深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不爱说话？

他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家里太安静了，爸爸常年不在家，妈妈整天忙工作，回到家也是沉默居多。他从小就在安静的环境里长大，习惯了把话放在心里，而不是说出口。

"没什么好说的。"他最后说。

"怎么会没什么好说的呢？"苏念晚不解地歪着头，"每天都有好多好多事情可以说啊！比如今天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好多好多呢！"

顾言深看了她一眼："你每天都有这么多话说？"

"当然啦！"苏念晚理所当然地说，"我妈妈都说我话太多了，吵得她头疼。"

顾言深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你确实挺吵的。"

"喂！"苏念晚鼓起腮帮子，像一只生气的小河豚，"我才不吵呢！我这是热情！热情你懂不懂！"

"懂。"顾言深说。

"那你以后要多说话，"苏念晚认真地说，"你有什么想说的就告诉我，我听着呢。"

顾言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妈妈林婉正在批改学生的作业。看到他回来，头也没抬地说："回来了？作业写了吗？"

"在学校写完了。"

"那就去复习今天的课。"林婉说，"小学一年级很重要，基础要打好。"

顾言深应了一声，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书包开始预习。

但他看了一会儿，就走神了。

他想起今天苏念晚折纸飞机被老师叫起来的场景，想起她偷偷瞄他求助时的眼神，想起她冲他竖大拇指时的笑容，想起她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巴。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他赶紧收敛了笑容，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似的，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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