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秘密基地

第二天一大早，苏念晚就起来了

她特意换上了自己最喜欢的那条粉色碎花裙，虽然裙摆已经有点短了，露出一小截小腿，但这是她最漂亮的衣服。她让妈妈帮她重新扎了马尾辫，这次扎得整整齐齐，没有歪。她还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确认自己的缺牙笑容不会太难看，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妈妈，我出去玩了！"她冲着厨房里忙碌的苏敏喊了一声，不等回答就蹬蹬蹬地跑下了楼。

苏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只看到女儿的背影一闪而过，消失在了楼道里。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这孩子到哪儿都闲不住。

苏念晚一口气跑到三单元门口，仰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

她想了想，双手拢在嘴边，冲着楼上喊道："顾言深，顾言深"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怎么写，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姓顾，但昨天在楼道里经过四楼的时候，她隐约听到左边那户人家的女主人喊了一声"言深"，应该就是他的名字吧。

喊了好几声，楼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念晚有些泄气，蹲在三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托着腮帮子发呆。盛夏的清晨还算凉爽，梧桐树上的蝉还没开始叫，小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鸟鸣。

她正想着要不要再喊一轮，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你喊什么？"

苏念晚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

顾言深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灰色的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皮肤很白，眉眼清秀，嘴唇还是抿成一条线，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念晚"噌"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黑了一下，晃了晃才站稳。她仰头看着顾言深，他比她高了小半个头，这个距离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深琥珀色的，很亮，但眼神很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你好！"苏念晚紧张得舌头有点打结，两只手在背后绞在一起，"我叫苏念晚，昨天刚搬来的，住五单元五楼！你、你是不是叫顾言深？"

顾言深沉默了两秒。

"嗯。"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苏念晚松了一口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我就知道！我昨天听到你妈妈喊你了！你住在这里多久了呀？你上几年级？你在哪个学校读书？你平时喜欢玩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顾言深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女孩的话这么多。

"……一直住在这里。"他想了想，挑了一个问题回答，"一年级刚结束。"

"我也是！"苏念晚兴奋地拍了一下手，"那你是不是在实验小学？"

"嗯。"

"我也是！"她更高兴了，"那我们开学就是同学了！太好了！"

顾言深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对了对了，"苏念晚忽然凑近了一步，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吗，你们小区后面有一片荒地，长了好多杂草和野花，我昨天搬家的时候路过看到了！我们去探险吧！"

顾言深皱了皱眉："那里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片废地。"

"才不是呢！"苏念晚不服气地撅起嘴，"我看到里面有好多漂亮的花，还有蝴蝶！走嘛走嘛，就去看一眼！"

她说着就拉住了顾言深的手。

顾言深的手指微凉，被她温热的小手握住的瞬间，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抽开。

"走啦！"苏念晚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后院走，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一只欢快的小兔子。

顾言深被动地跟着她，目光落在她晃动的马尾辫上，又落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

她的手好暖。

小区后院确实有一片荒废的花圃，面积不大，大概有半个篮球场大小。花圃的围栏已经倒了一半，里面的花没人打理，野蛮地生长着，杂草比花还高。但仔细看的话，确实有不少漂亮的野花，紫色的牵牛花、黄色的蒲公英、白色的荠菜花，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五颜六色地点缀在绿油油的杂草丛中。

几只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五彩的光。

"你看你看！"苏念晚兴奋地指着一只停在牵牛花上的蝴蝶，"好漂亮啊！"

顾言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只蝴蝶翅膀是深蓝色的，边缘镶着一圈金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确实挺漂亮的。

"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苏念晚宣布道，两只手叉着腰，仰着小下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不许告诉别人！"

顾言深看了看这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又看了看苏念晚认真的表情，忍不住问："……这里有什么好保密的？"

"当然要保密！"苏念晚理直气壮地说，"秘密基地就是要保密的呀！不然就不叫秘密基地了！"

她说着就蹲下来，开始在花圃里翻翻捡捡。不一会儿，她就找到了一块形状特别的石头扁扁的，圆圆的，像一块小饼干。她如获至宝地捧在手心里，举到顾言深面前给他看："你看，这块石头像不像一块饼干？"

顾言深看了看那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沉默了两秒："……不太像。"

"哪里不像了！"苏念晚不服气地嘟起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翻找。很快她又找到了一片形状完美的梧桐叶、一根弯弯曲曲的枯树枝、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玻璃弹珠。

她把这些"宝贝"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块倒下的围栏石板上，像摆展品一样认真。

"这就是我们的宝物！"她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杰作，"以后我们每次来都可以往这里放新的东西，等到放满了，就说明我们的秘密基地变得很厉害了！"

顾言深看着那堆石头、树叶和弹珠，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苏念晚听到这个字，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她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灿烂，像一朵刚刚绽放的向日葵。

顾言深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那种感觉很陌生，但很温暖。

"对了，"苏念晚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到顾言深手里，"给你！这是我最喜欢的糖，分你一颗！"

顾言深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奶糖，糖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谢谢。"他轻声说。

"不用谢！"苏念晚大大咧咧地摆摆手，"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好东西要一起分享！"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成为好朋友"这件事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自然。

顾言深把那颗奶糖攥在手心里，感觉到糖纸在掌心微微硌着皮肤。

好朋友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词了。

梧桐里的孩子们都觉得他太闷、太无聊，不愿意和他玩。他也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发呆，一个人在梧桐树下用树枝画画。他的世界安安静静的，像一潭从未被搅动过的死水。

但今天，这个叫苏念晚的女孩，不由分说地闯了进来，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平静的世界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走，我带你去一个更好玩的地方！"苏念晚又拉住了他的手，兴致勃勃地往外走。

"……去哪里？"

"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我昨天看到有卖冰棍的！五毛钱一根的绿豆冰棍！"

顾言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她拉着跑了起来。

盛夏的阳光洒在两个小小的身影上，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蝉鸣声不知什么时候响了起来，嘶哑而热烈，像在为这个盛夏的初遇伴奏。

那天下午，苏念晚和顾言深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一人手里拿着一根绿豆冰棍。冰棍在盛夏的高温下化得很快，绿色的汁水顺着木棍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苏念晚吃得满嘴都是，绿色的汁水沾在嘴角和下巴上，像一只偷吃了东西的小花猫。顾言深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那是他妈妈塞在他口袋里的，让他出汗的时候擦汗递给她。

"谢谢！"苏念晚笑嘻嘻地接过来，胡乱在嘴上抹了两把，"你真好！"

顾言深"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冰棍。

他吃得很慢，很小心，一点汁水都没有滴下来。

苏念晚看着他吃冰棍的样子，觉得好奇怪。她吃冰棍都是大口大口地咬，恨不得一口就把整根冰棍吞下去。但顾言深不一样，他一小口一小口地舔，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味。

"你怎么吃得这么慢呀？"她好奇地问。

"化了就浪费了。"顾言深说。

苏念晚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只剩下半截的冰棍，又看了看顾言深手里还剩大半截的冰棍，恍然大悟："对哦！你说得对！"

她学着顾言深的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舔了起来。

但坚持了不到十秒钟，她就忍不住又大口咬了一口。

"不行不行，太慢了我会急死的！"她含混不清地说，嘴里塞满了冰棍。

顾言深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这个女孩真吵。

但他不讨厌。

那天傍晚，苏念晚回到家的时候，苏敏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声，她探出头来问："玩得怎么样？交到朋友了吗？"

"交到了！"苏念晚兴奋地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他叫顾言深，就住在三单元四楼！他话好少，但人特别好。我们还一起去后院建了一个秘密基地！"

苏敏听到"顾言深"这个名字，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她认识顾言深的妈妈林婉的三单元四楼的住户，小学老师，人很严肃，不太爱和邻居打交道。她的儿子据说性格也很内向，小区里的孩子都不太愿意和他玩。

"是吗？那挺好的。"苏敏笑了笑，"好好和人家相处，别欺负人家。"

"我才不会欺负他呢！"苏念晚不服气地说，"我保护他还差不多！"

苏敏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继续炒菜。

苏念晚跑到窗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了橘红色，像打翻了一瓶橘子汁。梧桐树的树冠在夕阳下变成了金绿色，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小区里升起了袅袅炊烟，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都透出了温暖的灯光。

三单元四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有拉，能看到里面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书桌前，正低着头写着什么。

苏念晚冲着那个方向挥了挥手，虽然知道他看不到，但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顾言深，明天见！"

声音穿过盛夏的晚风，穿过梧桐树浓密的树冠，穿过四楼的窗户

坐在书桌前的顾言深，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五楼的窗户亮着灯，但看不到人影，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低下头，看了看书桌上的那颗大白兔奶糖。

糖纸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他把奶糖拿起来，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

甜的。

很甜。

他把糖纸展平，夹进了手边的语文课本里。

那是他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来自同龄人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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