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我有五百万

唐菀盈是被草莓盒子硌醒的。

她翻了个身，手肘压到了昨晚扔在床头的空盒子，塑料啪嗒一声响。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盯着那个空盒子看了几秒，然后想起了那个人。

沈易明。超市里帮她挑草莓的男的。走错她KTV包厢的那个。

她把盒子扔进垃圾桶，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又是草莓。

她这辈子跟草莓的缘分，说来话长。

大学的时候，室友们都在忙。大一大二忙着谈恋爱、大三忙着刷实习、大四忙着考研忙着做简历。只有她，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的水果店，买一盒草莓，然后拐去隔壁蜜雪冰城买一杯芋泥波波，回宿舍，戴上耳机，看剧。

追她的人不止一个，方式都差不多——加微信、早安晚安、请吃饭、送礼物。人懒了连消息都不回，收到礼物会说谢谢，然后果断退还。室友说她“难搞”，她说“不是难搞，是没兴趣”。

不是装。是真的没兴趣。那些人说话的方式、发消息的频率、约她吃饭的套路，都太像了。像同一个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她分不清谁是谁。

她只分得清草莓。奶油草莓甜，丹东草莓大，本地草莓酸酸甜甜，各有各的好。芋泥波波也是，这家芋泥细腻，那家波波Q弹，还有一家用的是鲜奶不是植脂末。她心里有一张榜单，排得明明白白。

大四那年，承接父母老师的期待，她考了五次试。国考、省考、事业编、烟草局、还有一个什么单位的——记不清了。反正五个，一个都没过，连笔试都没进。室友安慰她“没关系的，明年再考，谁一战就能上岸啊。”，她说“嗯”，心里想的是：我不想考了。

她真的不想，那些题她做得来很痛苦，像吃一种不难吃也不好吃的菜，能咽下去，但每一口都在提醒你“我不喜欢”。

毕业回临江之后，她妈问她想干嘛，她说不知道。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去了水上公园。湖边有彩灯，风有点凉，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进口袋，摸到一张彩票。水上公园人字桥底下的彩票站，用超大声响的喇叭唱“我有五百万，何时来到我身边”，已经洗脑了她二十二年了，她一次都没买过。但不知咋了，那天就是想来一张。

她找了个长椅坐下来，掏出手机查开奖号码。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

她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然后给闺蜜朴以悦打电话。

“悦悦。”

“怎么了？”

“我好像中奖了。”

“中什么奖？”

“彩票。”

“多少？”

“五百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叫。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第二天她去兑了奖。老板手都在抖，说要给她在朋友圈大肆宣传一番，她没什么表情。不是不激动，是反应慢。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才慢慢感觉到——五百万。不用找工作了，不用考试了，想干嘛干嘛。

好耶！

她拿起手机给朴以悦发消息：我好像真的中了五百万。

朴以悦：你才反应过来？

唐菀盈：嗯。

朴以悦：……

唐菀盈：你说我拿这钱干嘛？

朴以悦：买房？

唐菀盈：家里有。

朴以悦：存着？

唐菀盈：没意思。

朴以悦：那你想干嘛？

她想了一会儿，开个公司吧。朴以悦问什么公司，她说不知道，但是应该挺有意思的。

朴以悦当时在准备考研二战，每天泡图书馆，黑眼圈掉到下巴。接到这个电话之后，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要是真开公司，我来帮你。

唐菀盈说你不是在考研吗。朴以悦说不考了，反正也考不上。唐菀盈说你上次差三分。朴以悦说差三分也是差。

唐菀盈想了想，说好。

一年后，“得意传媒”成立了，名字是唐菀盈想的。注册/那天工作人员问她公司名字，她想了好几个都被占了，最后说“得意传媒”，过了。她给朴以悦发消息：过了。朴以悦问得意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挺得意的意思。

朴以悦：……

唐菀盈：你不觉得吗？

朴以悦：觉得什么？

唐菀盈：一个考五次试都没过的人，中了五百万，开了家公司，不挺得意的吗？

朴以悦沉默了五秒，然后笑了。

唐菀盈也笑了。

回忆的走马灯被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IQOO，她为了打游戏新买的。

沈易明：周末有空吗？

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三。这个时间，他应该在上班。

唐菀盈：你不是在上班吗？

沈易明：嗯。

唐菀盈：你摸鱼？

沈易明：……

唐菀盈：放心，不告状。

沈易明：谢谢。

唐菀盈：不客气。

沈易明：周末有空吗？

唐菀盈：有。

沈易明：一起吃饭？

唐菀盈：好。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被子卷成一团，她把自己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窗外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把房间染成浅黄色。

她盯着天花板，想起了KTV那晚，那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她心情不好。不是因为什么大事——就是写了个女团企划案，写完之后觉得不好，又删了。删完之后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好，又想起大学时候考公五次都没过，想起妈妈叹气的声音，想起室友们都在忙各自的前程，只有她一个人在宿舍里啃草莓。

唱到“当年素面朝天要多纯洁就有多纯洁”的时候，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剧情——一个女孩，年轻的时候很单纯，后来被骗了、被伤害了、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变成了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剧情没编完整，但情绪到位了，她哭了。

沉浸式哭了一会，还没等情绪自动恢复呢，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的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说“不好意思走错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第一反应：这个人腿好长，是模特吗？

然后他走了。

她正巧接到了公司员工的电话，边打电话边朝他背影瞟了几眼。

后来她跟朴以悦说起这件事。朴以悦说你该不会是喜欢他吧，她说没有，就是觉得——他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说完“不好意思走错了”就走了，没有多看一眼，没有搭讪，没有问“你一个人啊”。

朴以悦说：那可能是没看上你。

她说：不可能，我天生魅魔。

朴以悦：……自信什么时候分我一半。

她只是记住了这个人。记住了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才关门的样子，记住了他走之前多看了她一眼的样子。

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她看到了。

像湖面被风吹了一下。很轻。但起了涟漪。

想曹操曹操到，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是朴以悦的语音：“醒了没？女团的事，跟你说一下。”

唐菀盈接起来，声音还带着起床气：“嗯。”

“你声音怎么这样？刚醒？”

“嗯。”

“几点了？”

“不知道。”

“……你昨晚干嘛了？”

“吃草莓。看视频。想事情。”

“想什么？”

唐菀盈犹豫了一下：“一个人。”

朴以悦在电话那头顿了一秒：“KTV那个？”

“嗯。”

“他又怎么了？”

“他约我周末吃饭。”

“然后呢？”

“我说好。”

“就这？”

“不然呢？”

“你就不能表现出一点点激动？”

“我激动了。”

“你声音像在念课文。”

唐菀盈清了清嗓子：“我激动了。”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算了，不说他了。女团的事。”

唐菀盈从床上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腰后：“你说。”

“女团的概念。你上次说的那个‘少女暴君’，我觉得可以再细化一下。”

唐菀盈的眼睛亮了一点。这是她前段时间想出来的一个概念——少女暴君。不是那种甜甜软软的女团，也不是那种酷到不行的女团。是少女的意志，很坚强，很强硬，但少女还是少女。会笑，会哭，会撒娇，会生气。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底线。不是被规训出来的“乖女孩”，也不是为了反抗而反抗的“坏女孩”。

“你接着说。”她说。

“我在想，这个概念的核心是什么？”朴以悦说，“是‘少女’还是‘暴君’？”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是‘自己的’。她是自己的主人。她做什么、不做什么，她自己说了算。”

朴以悦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有点抽象。”

“不抽象。”唐菀盈说，“你想想你二十岁的时候，是不是很多人告诉你应该怎么做？考公、考研、找工作、结婚、买房——每个人都有一套标准答案。但你不想要那些答案，你想要自己的答案。”

“女团也是。”唐菀盈继续说，“现在的女团，要么是‘甜’——甜到发腻，好像女生只能可爱。要么是‘酷’——酷到没表情，好像女生只有变得不像女生才叫强大。我想做一个不一样的——少女的意志可以很坚强，但少女还是少女。不用装可爱，也不用装酷。做自己就行。”

朴以悦沉默了很久。

“唐菀盈。”

“嗯？”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不像你。”

“哪里不像？”

“你平时说话都是‘都行’‘随便’‘还行’。刚才你说了好多。”

唐菀盈愣了一下。好像是。

“因为这件事很重要。”她说。

“比那个男的重要？”

“你干嘛老提他？”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朴以悦说：“行了，说正事。概念我大概懂了，我回去写个方案，下周给你看。”

“好。”

“还有，那个男的。”

“哪个？”

“你说哪个？”

唐菀盈没说话。

“周末吃饭，穿好看点。”朴以悦说。

“我穿什么都好看。”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让人无话可说。”

唐菀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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