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草莓的颜值

那是又一个周五的傍晚。沈易明下班后去超市买东西——速冻水饺、酱油、鸡蛋。标准的单身汉购物清单，跟他上周买的一模一样，跟上上周也一模一样。

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脑子里在想周末要不要回滕州看妈妈。他妈上周打电话的时候说“你都两个月没回来了”，他说“忙”，他妈说“忙什么忙，你一个科员能有多忙”。他被噎住了，说“下周回”。

下周就是这周。

他得买点东西带回去。他妈喜欢喝酸奶，他爸喜欢喝茶。他拿起一箱酸奶放进购物车，又去茶叶区挑了一盒龙井。

结账的时候，他在排队。

前面的人在结账，他低头看手机，马骁光发来消息问“周末聚餐来不来”，他回了个“不回，回老家”。

抬头的时候，他看到了前面那个人的背影。

浅灰色卫衣，帆布包，马尾。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在收银台前，正在往台上放东西——酸奶、薯片、一盒草莓。

他盯着她的背影，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上去打个招呼，正常社交而已。你跟她有一面之缘，说句话怎么了？

另一个说：你跟她算什么认识？她可能早就不记得你了。你上去说什么？说“你好，我走错过你的包厢”？人家会觉得你是搭讪的。

他犹豫了三秒。

她结完账了，把东西往袋子里装，突然回头，看了他两秒。

“你是走错包厢那个。”

沈易明没想到她会主动搭话，他松了口气，同时又有点想笑——在她心里，他的标签就是“走错包厢的人”。

“你记得我？”他问。

“你当时很尴尬。”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他愣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质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小排白白的牙齿。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再走错一次包厢。

“沈易明。”他自我介绍。

“唐菀盈。”她说。

轮到她了，收银员在扫码，她站在旁边等着。收银员报了个数，她扫码付了钱，拎起袋子走了。

沈易明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超市大门。

“先生，你的东西。”收银员喊他。他回过神来，把自己的水饺酱油鸡蛋放上去。

结完账出来，他看到唐菀盈站在门口，低头在草莓盒子里挑挑拣拣，嘴里嘟囔着什么。

他走近了一点，听到她在自言自语：“这个压坏了……这个也歪了……”

“你还在这儿？”他问。

她抬头：“我的草莓被压坏了。”

他看了一眼——其实只是有一颗被挤扁了，其他的都好好的。但她说“压坏了”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好像那颗草莓的颜值关系到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就坏了一个。”他说。

“可是它不好看了。”她说。

他忍不住笑了。

“我帮你挑。”他说。

他拿过草莓盒子，把那颗压坏的拿出来，又把其他草莓重新摆好——大的放下面，小的放上面，红的一面朝上，整整齐齐的。

她看着他做这些事，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认真观察，最后变成了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

“你人真好。”她说。

“顺手的事。”他摸了摸脑袋，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蠢。

两个人站在超市门口，路灯刚亮起来，风有点凉。

“我请你喝奶茶吧。”她说。

“不用……”

“你帮我挑了草莓。”她已经往旁边的奶茶店走了。

沈易明跟在后面，心想：这个人的逻辑好像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奶茶店里，她看着菜单，认真思考了三十秒。

“芋泥波波奶茶，少糖，去冰。”她对店员说，然后转头看他，“你喝什么？”

“随便。”

“你刚才在超市也说随便。”她说。

“……那你帮我选。”

她又看着菜单，认真思考了二十秒。

“和刚才选的一样吧，再来一杯。”她对店员说。

“你不是说帮我选吗？”他问。

“选了呀，跟我一样的。”

“这也叫选？”

“当然叫选。我选了我喜欢的，然后分享给你，这不是很好吗？”

他被她的逻辑绕晕了，但又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两个人端着奶茶走在街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跟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他喝了一口。

“你住附近？”他问。

“嗯，走十分钟。”

“我送你？”

“不用，很近。”

两个人沉默了几步。

“那个……”他说，“加个微信？”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为什么？”

“……”他想了想，“交个朋友。”

她看了他两秒，好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坏人。

“好。”她说。

她拿出手机，打开二维码。

他扫了。

申请发送。

她点了通过。

沈易明看着屏幕上“唐菀盈”三个字，心跳有点快。

“到了。”她停在一栋居民楼前面，“我住这儿。”

“哦。”他抬头看了一眼——普通的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楼道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说话的声音把一楼的灯点亮了。

“谢谢你送我。”她说。

“我没送，就是顺路。”

“那你家也住这儿？”

“……不是。”

她笑了：“那你就是送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

“谢谢你，沈易明。”她说，转身进了楼门。

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沈易明站在楼下，看着二楼的灯亮了，三楼的灯亮了，四楼的灯亮了。

然后灯灭了。

他还站着。

他在楼下站了大概一分钟，直到一楼的声控灯灭了，他才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四楼的窗户亮着灯。

他不知道哪间是她家，但他就是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打开微信，看着“唐菀盈”三个字。

他想发点什么，但不知道发什么。

“今天很开心”？太刻意了。

“到家了吗”？她早就到了。

“晚安”？他们才刚认识，发晚安太暧昧了。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发了一句：草莓别放太久，明天就不好吃了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蠢得要命，但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过了大概三十秒，她回了：

唐菀盈：我知道

唐菀盈：我已经吃完了

沈易明：……一盒都吃完了？

唐菀盈：嗯

沈易明：你不是说那颗是酸的吗？

唐菀盈：其他的很甜

唐菀盈：所以平均下来，这盒草莓是甜的

沈易明：数学是这么用的吗？

唐菀盈：为什么不是？

他看着屏幕笑了。

沈易明：你说得对

唐菀盈：我当然说得对

他笑得更厉害了。

沈易明：那你早点睡

唐菀盈：你也是

他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那道裂缝好像也没那么碍眼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又拿起手机，点开她的头像，打开她的朋友圈。

仅三天可见。

这三天里，她只发了两条内容。一条是一张奶茶的照片，配文“好喝”，朴实无华地让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另一条是一个链接，来自一个叫“得意传媒”的公众号——点进去是一篇招聘主播的推送，文末写着“加入我们，下一个网红就是你”。

得意传媒。

沈易明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他从没听说过这家公司，名字也太狂了吧。他又仔细看了看那条推送——公司地址在临江大厦B座，成立于两年前，旗下签约主播十几人。

她在那做主播？

他在搜索框里敲下“得意传媒”。

主页上挂着一排主播的照片——清一色的漂亮姑娘，妆容精致，笑容标准。他一个个点开看，翻遍了所有视频，没有一个是她。

不是主播。那她在公司做什么？行政？运营？还是……他往下翻了翻，看到一条公司简介的视频——画面里是一个年轻的女生站在公司logo前面，穿着浅蓝色衬衫，扎着马尾，对着镜头说“得意传媒，期待你的加入”。

不是她。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转发了公司的招聘信息，但她本人不出镜。她在网红公司上班，但她不是主播。

这个人，怎么像个谜一样？

他不想了。

他关了灯，闭上眼睛。

但他在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她站在超市门口，低头看着那颗被压坏的草莓，认真地说“可是它不好看了”。

他笑了一下，翻了个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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