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凭实力单身

沈易明发出那条“周末有空吗”的时候，手是抖的。

事情要从半小时前说起。

今天郝科长要的那个方案，周五之前必须交。沈易明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写，写到九点半，写了三百个字。不是写不出来，是写不下去——他脑子里全是唐菀盈。

她今天穿什么？她在干嘛？她会不会也在想他？

他觉得自己像个高中生。二十七岁的人了，写材料写到一半，脑子里冒出一个女生的脸，然后就再也写不下去了。他把键盘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马骁光从旁边探过头来：“怎么了？便秘？”

“写不出来。”

“你不是写不出来，你是不想写。”马骁光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想那个女生？”

沈易明没说话。

“你看，”马骁光说，“沉默就是默认。”

沈易明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又关掉。打开，关掉。打开，关掉。

“你要约她就约，别在这儿磨叽。”马骁光说。

“我不知道怎么约。”

“你就说‘周末有空吗’。”

“太直接了。”

“那你先聊点别的。”

“聊什么？”

“聊她喜欢什么。你不是说她喜欢吃草莓吗？你就说‘今天草莓挺甜的，你吃了吗’。”

沈易明想了想：“她会不会觉得我在没话找话？”

“你就是在没话找话。”

“……”

“但你得没话找话。不找话怎么聊？不聊怎么约？不约怎么在一起？不在一起怎么结婚？不结婚怎么生孩子？”

“你能不能别想那么远？”

“我帮你把路铺好，你自己走。”

沈易明没理他，打开抖音，想放松一下。首页推了一条恋爱博主的视频，标题是《男生追女生的三个误区》。他本来想划走，手指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完之后又看了一条——《如何判断她对你有没有好感》。又看了一条——《第一次约会的十个注意事项》。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看了十五分钟恋爱博主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你在干嘛？”马骁光问。

“学习。”

“学什么？”

“谈恋爱。”

马骁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至于吗。”

沈易明没理他，拿起手机，打开唐菀盈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今天草莓挺甜的，你吃了吗？

删了。

又打了一行：你们公司忙不忙？

删了。

又打了一行：周末天气挺好的。

删了。

他盯着空白的对话框，心想：沈易明，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怕的不是被拒绝。他怕的是——她根本不在意。他发什么都行，她都会回，但不是因为对他有意思，而是因为她对谁都这样。客气、礼貌、不让人难堪。

但那天在超市，她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小排白白的牙齿。那个笑容，不像是“对谁都这样”。

他又想起那条恋爱博主的视频——男生要主动，聊再多不约等于零。别怕被拒绝，被拒绝也比一直猜好。

他深吸一口气，打了四个字：周末有空吗？

然后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像站在悬崖边上的跳伞运动员。

他闭上眼，按了下去。

睁开眼的时候，消息已经发出去了。他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打鼓。然后他开始后悔——太直接了。应该先聊点别的。哪有上来就约周末的？她会不会觉得他太着急了？会不会觉得他图谋不轨？

他正在脑子里给自己开批斗大会，手机震了。

唐菀盈：你不是在上班吗？

他盯着这条消息，愣住了。不是拒绝。不是“再说”。是问他是不是在上班。这意味着——她没有不想理他。她只是在问他问题。

他回了个“嗯”。她又问“你摸鱼”。她说“放心，不告状”。她说“不客气”。

他一条一条地回，手指打字的速度比刚才写材料快了十倍。然后她问“周末有空吗”，他说“有”，她说“一起吃饭”，他说“好”。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笑了。

马骁光在旁边看他笑，摇了摇头。“完了，”马骁光小声说，“你小子要谈恋爱了。”

沈易明以前不相信一见钟情。

他长得不错，从初中开始就有女生递纸条。高中谈过一个，隔壁班的，长得好看，学习成绩也好。两个人在一起三个月，吃了一顿饭，看了两场电影，连手都没牵过就分了。

为什么分？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没意思。不是那个女生没意思，是“谈恋爱”这件事没意思。吃饭、看电影、聊天、晚安，像在完成任务。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两个人像两个齿轮，咬合在一起，转动，但没有温度。

大学的时候追他的女生也不少，他都没答应。室友说他眼光高，他说不是眼光高，是没遇到想谈的人，时间不如用来泡宿舍、打篮球。毕业之后考上选调生，分到临江市委宣传部，单位里的姐姐们热情得很——张姐说“我侄女在银行上班，要不要见见”，李姐说“我外甥女当老师的，性格特别好”，王姐说“我老公的同事的女儿，长得可漂亮了”。

盛情难却，他见了三个。第一个在银行上班，聊了十分钟，话题从“你们单位公积金交多少”到“你爸妈退休金高吗”到“你以后打算在临江买房吗”。他吃完饭结账，回家，再也没有主动联系。

第二个当老师的，性格确实好，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但她说她喜欢旅游，一年出国两次，问他喜欢去哪里。他说他喜欢在家待着。两个人沉默了三十秒，然后她笑了笑，换了话题。他回家之后想了很久，觉得不是谁不好，是没有感觉。

第三个是王姐介绍的，长得挺漂亮，在国企上班。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看手机，他问她是不是有事，她说“没有，就是刷抖音”。然后她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说“你看这个男的好帅”。他看了一眼，是一个网红，长得确实帅。他说“嗯，挺帅的”。她笑了，说“你也还行吧”。他回家之后跟马骁光说了这事，马骁光说“她说‘你也还行吧’是什么意思”，他说“不知道”。马骁光说“就是觉得你不如那个网红帅呗”，他说“哦”。然后他就再也没联系过那个女生。

三次相亲之后，他得出结论：相亲这件事，成本太高了。不是钱的问题——虽然每次吃饭都要花两三百，确实心疼——是心累。每次都要重新自我介绍，重新讲一遍“我叫沈易明，二十七岁，在市委宣传部工作”，重新回答“你爸妈退休金高吗”“你打算在临江买房吗”。像在面试，一轮一轮地面，面完还要被评价“还行吧”。

他跟马骁光说：“以后谁给我介绍对象，我就说我有女朋友了。”

“你有吗？”

“没有。但她们不知道。”

马骁光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真的是……”

“是什么？”

“是凭实力单身的。”

沈易明没反驳。他知道马骁光说得对。他不是不想谈恋爱，是真的没遇到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人。那些女生都不差，长得好看，工作体面，性格也好。但他跟她们聊天的时候，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只是在完成任务。吃饭、聊天、看电影、晚安，然后呢？然后结婚、生孩子、还房贷、退休、死掉。

他不想要这种“然后”。

遇到唐菀盈之后，那个声音消失了。他跟她聊天的时候，脑子里没有“然后”。他只是在想：她为什么说“都行”？她为什么觉得数学可以那么用？她为什么一个人去KTV？她哭过吗？她为什么不问他是做什么的？她对他有没有兴趣？

他脑子里全是问题，没有答案。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