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算法还需精进

接下来的一周，沈易明照常上班下班。

他在临江市/委/宣/传/部工作，具体是精/神/文/明/建/设/科，说白了就是搞文明城市创建。写方案、下基层、督导检查、写汇报材料，周而复始。

这份工作说出去体面，但干起来琐碎得要命。郝科长四十五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但对工作的要求一点没降。周一的例会上，郝科长把沈易明上周写的方案批了一通——“这个‘加强宣传引导’太空了，怎么加强？谁来加强？加强到什么程度？你要写具体。”

沈易明点头：“好的科长，我改。”

郝科长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缓：“小蒋，你来了一年了，能力我是认可的。但你要知道，写材料这个东西，差一个字意思就差十万八千里。你要抠。”

“我知道了，科长。”

回到工位，马骁光凑过来：“又被批了？”

“正常修改。”沈易明打开电脑，面无表情。

“你就是太认真了。郝科长那个人，你随便改改交上去就行，他肯定还能挑出毛病。你写一百遍他也觉得不够好。”

“那是他的工作。”

马骁光耸耸肩，不说话了。

沈易明盯着屏幕上的方案，脑子里却飘过一个画面——那个女生坐在KTV包厢里，手里拿着话筒，屏幕上放着《素颜》。

他晃了晃脑袋，继续打字。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马骁光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

“沈易明，你最近不对劲。”马骁光说。

“哪里不对劲？”

“你这两天老是走神。开会走神，吃饭走神，刚才打菜的时候阿姨问你‘要哪个’，你站了十秒没反应。”

沈易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没睡好。”

“是不是在想那个KTV的女生？”

“不是。”

马骁光嘿嘿笑了：“你要是真感兴趣，就去查查。现在这年头，找人还不容易？她不是搞直播的吗？你下个抖音刷刷，说不定就刷到了。”

“我没兴趣。”

“行行行，你没兴趣。”马骁光低头吃饭，但嘴角一直挂着那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笑。

沈易明吃完饭回到工位，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应用商店。

搜索“抖音”。

下载、安装、打开一套操作行云流水。

他对自己说：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她是不是主播。如果是，那就说明那天在KTV听到的没猜错。如果不是……那就不是。

反正就是确认一下。

他打开同城页面浏览，又在搜索框输入了几个关键词——“临江 主播”“直播”“主播”——没有结果。

他又搜了“临江 网红公司”，跳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视频，什么“临江最火网红打卡地”“临江小姐姐必去的十家店”，跟直播公司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翻了十分钟，什么都没找到。

然后他刷到了首页推荐的一个视频——一只猫从桌子上掉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看了一遍，嘴角翘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笑出了声。

然后他刷到了下一只猫。

再下一只猫。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是中午一点十分。他看了二十分钟猫。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沈易明，你在干什么？”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一边，开始改方案。

但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又打开了抖音。

这次他没有搜，而是直接刷推荐页。他想，万一她刚好是某个小主播，抖音的算法可能会推给她。

他刷了一个小时。没有看到她。

但他看到了很多别的东西——跳舞的女生、做饭的男生、讲历史的老头、在工地上搬砖的大叔。

他还看到了一条视频：一个女生在直播间里哭，说“谢谢哥哥的礼物”。

他盯着那条视频看了五秒，然后划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看到这种内容。

那天晚上他刷抖音刷到凌晨一点，最后把手机砸在脸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到底在干什么？

接下来的一周，抖音成了沈易明手机里打开频率最高的应用。

上班摸鱼的时候刷两下，午休的时候刷两下，晚上躺床上的时候刷一两个小时。他的推荐页已经从最初的“各种内容大杂烩”变成了清一色的“漂亮女生”——跳舞的、唱歌的、对口型的、变装的、化妆的、吃饭的。

他知道这是算法在给他喂内容。他也知道自己在被算法操控。

但他就是停不下来。

不是因为那些女生多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他在找一个人。一个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账号、甚至不确定是不是主播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像是在一个巨大的图书馆里找一本书，只知道书的封面大概是灰色的，但不知道书名、不知道作者、不知道放在哪个区。他只能一本一本地翻。

马骁光发现了他的异常。

那天下午，沈易明在工位上偷偷刷抖音，手机藏在抽屉里，耳机线从领口穿出来，塞在耳朵里。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但马骁光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他的屏幕。

“你又看美女呢？”马骁光突然凑过来。

沈易明吓得差点把手机摔了，手忙脚乱地锁了屏。

“你吓我一跳。”

“你心虚什么？”马骁光拉过椅子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沈易明，你最近是不是魔怔了？我观察你好几天了，你上班时间偷偷刷抖音，你以为我没看到？”

“我就是随便刷刷。”

“随便刷刷？”马骁光挑眉，“你一个从来不看短视频的人，突然天天刷抖音，你觉得我信？”

沈易明没说话。

“是不是在找那个KTV的女生？”

“……不是。”

马骁光笑了：“兄弟，我跟你说，你这样不行。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光靠刷抖音，刷到猴年马月也刷不到。”

“我没在找她。”

“行，你没在找。”马骁光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继续随便刷刷。我提醒你一句，郝科长刚才在你后面站了三秒，你没发现。”

沈易明的脸白了：“他看到了？”

“不知道。但你最好小心点。”马骁光走了。

沈易明坐在工位上，心跳加速。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郝科长的办公室——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看不到里面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进抽屉里，打开方案文档，开始打字。他决定以后不在上班时间刷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打开抖音。

他已经刷了整整一周了，还是没找到她。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她可能真的不是主播。也许她只是做直播运营的，或者是什么公司的管理人员。那天在KTV的电话，可能只是工作内容，不代表她自己是主播。

但他又想起她的脸——圆脸，大眼睛，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这种长相，放在镜头前，观众会喜欢的。

他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一个二十七岁的成年男人，花了一周时间刷抖音，就为了找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生。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又过了一周。

沈易明已经不怎么刷抖音了。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太蠢了。一个成年人，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他把抖音卸载了，然后又装回来，然后又卸载了。最后他留着了，但打开的频率从每天几十次降到了每天两三次。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普通的App，用来打发时间的。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兴许是老天心疼他的辛苦，刷了一周抖音查询无果的他，居然在一个普通的晚上，在超市遇到了他念念不忘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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