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换服饰，强逐出门

我和弟弟，像两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提线木偶，被丫鬟婆子们半劝半架地“请”回了后院。身上价值不菲的云锦外衫、缕金百蝶穿花裙被毫不留情地脱下；头上的赤金点翠步摇、鬓边的碧玉七宝玲珑簪、耳上的明月珰、腕上的羊脂玉镯、腰间的环佩禁步香囊…一件件，一样样，被小心翼翼地取下，放入铺着软绸的托盘。连我弟袖袋里暗藏的几张百两银票、荷包里沉甸甸的金瓜子、玉扳指，都没能幸免，被搜检得干干净净。

然后，那两身灰扑扑、粗糙磨皮肤、散发着淡淡霉味和陈年樟木箱子气的粗布棉袄棉裤，被套在了我们从未受过半点委屈的娇嫩身躯上。大小不算太离谱，显然是“量身定做”的，但那种粗劣的质感，摩擦着细嫩的皮肤，带来一阵阵刺痒难当。式样是前年，甚至大前年府里最低等粗使丫鬟穿的旧款，灰暗，土气，毫无光彩，穿在身上，瞬间将我们打回了原型——两个最普通，甚至有些寒酸狼狈的，乡下进城投亲的穷亲戚。

没有温言安慰，没有殷切嘱咐，没有偷偷塞过来的私房钱。我和弟弟，怀里抱着那轻飘飘、仿佛装着全部未知与恐惧的破包袱，被沈忠带着两个膀大腰圆、面无表情、活像庙里金刚的家丁，“客气”而“坚定”地，从平日里仆役进出、运送杂物、不甚起眼的侧门，“送”了出去。

“吱呀——砰！”

厚重的侧门在我们身后，毫不留情地关闭，严丝合缝。那沉闷的撞击声，不仅隔绝了门内隐约传来的、我爹似乎还在对下人们训话的零星余音，也彻底隔绝了里面的一切——温暖如春的暖阁，精致可口的点心，光滑柔软的玄狐皮，价值连城的狮毛狗，堆成小山的蜜饯，还有我们过去十五年里，所有被宠溺、被娇惯、被视为理所当然、深入骨髓的富贵、安逸与庇护。

正月末的寒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像无数把冰冷的钝刀子，刮过我们裸露在外的脸颊和脖颈，瞬间带走了裹在粗糙棉衣里本就微薄的暖意，刺得生疼。

我和弟弟穿着单薄不合身、土得掉渣的粗布衣，抱着轻得可笑、仿佛一吹就散的破包袱，站在车水马龙、行人匆匆、完全陌生的街角，面面相觑。

我弟脸上还挂着清晰的泪痕，鼻头和眼眶都冻得通红，他呆呆地看着紧闭的、将他与过往富贵生活彻底割裂的侧门，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身前所未有的、乞丐都不如的“奇装异服”，再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茫然、难以置信，以及浓浓的、被全世界抛弃、坠入冰窟的委屈和绝望。

他吸了吸鼻子，寒风立刻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了更多的眼泪，鼻涕也狼狈地流了下来。他胡乱用那粗糙的、磨皮肤的袖子抹了把脸，带着浓重的、破碎的、语无伦次的哭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问出了我们此刻共同的心声：

“姐…咱们…是不是真的…被扫地出门了？爹娘…不要我们了？”

我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又干又涩，发不出一点声音。寒风卷着街角的尘土、枯叶和不知哪里来的碎纸屑，打着旋儿从我们身边掠过，发出呜呜的悲鸣。怀里那点可怜的银钱，轻得没有半点分量，像是一种恶意的嘲讽。身上这身以前连院里最低等、最下贱的粗使丫鬟都不屑多看一眼的衣裳，粗糙得磨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们现在的处境。而一刻钟前，我还在为戴蝶恋花簪还是点翠镶珠钗烦恼，我弟还在研究如何给他的“金甲大将军”加强营养、制定战术……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天翻地覆，云泥之别。

从云端锦绣，到泥泮尘芥。

荒谬，冰冷，不真实，却又真实得让人浑身发颤，心肝俱寒。

“沈万贯——！你还是不是我亲爹——！”我弟突然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又像是回光返照般爆发出最后的气力，冲着那高耸的、冰冷的、隔绝了我们与过去一切温暖和庇护的院墙，用尽全身力气，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和满腔的悲愤嘶喊起来，声音在凛冽的寒风中飘散，支离破碎，“你是不是在外面养了小的！又生了别的儿子！现在嫌我们姐弟碍事了！就想出这种毒计整死我们！好给你那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野儿子腾地方！把沈家的万贯家财都留给他！是不是！你说啊！沈万贯！虎毒还不食子呢！你比老虎还毒！哎呦喂…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爹不疼娘不要，这天寒地冻的，可让我们怎么活啊……”

他喊得声嘶力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几道白痕，哪还有半点方才暖阁里那个斗鸡走马、挥金如土、意气风发小霸王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被狠心后爹和冷漠后娘联手赶出家门、无依无靠、即将冻死饿死街头的可怜小白菜儿！

远处，高墙之内，顺着凛冽呼啸的寒风，隐隐约约、断断续续，飘来我爹中气十足、却同样有些变调、似乎也在强撑的吼声，听得不真切，但几个关键词还是钻进了耳朵：

“…混账东西…小兔崽子…满口胡沁…血口喷人…老子是为了你们好…忆苦思甜…懂不懂…总之…给老子滚远点…好好受着…”

寒风愈烈，卷着残雪未化的刺骨冷意，无孔不入地钻进我们粗布衣裳的每一个缝隙，带走最后一点可怜的体温。

我和弟弟不约而同地，紧紧抱住怀里唯一的破包袱，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早春午后明明还算明亮、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有无尽寒冷的阳光下，面对着陌生而冰冷、前路茫茫的街道，齐齐打了一个响亮无比、充满了无尽懵逼、凄惶、委屈、愤怒、以及透心凉意的——

“阿嚏！！！”

“阿嚏——！！！”

两个喷嚏，惊天动地，在喧嚣的街市背景音中，显得如此微弱，又如此鲜明，像是对我们荒唐处境的一声悲鸣，又像是一场巨大悲剧开幕时，那荒诞不经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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