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唱娘随，断绝后路

一百两？加几两碎银？

我弟像是听到了九天玄雷劈在脑门顶上，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看地上那两个散发着穷酸气的破包袱，又抬头看看他爹身上那可笑的、足以让任何裁缝羞愧自尽的“百家衣”，最后目光落在我爹那张黑灰红交错、严肃认真的脸上，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得不像他自己的：“一、一百两？！爹！您…您不是在说笑吧？一百两够干什么？！我…我昨天才给‘金甲大将军’特意打造的那副纯金爪套，请的是宁安最好的金匠，用的足赤金子，都不止这个数！还有这碎银子…这…这掂量着有十两吗？这够在‘八宝斋’点一桌像样的席面吗？！您打发叫花子呐！”

“那就把你那金爪套当了！把你姐身上这身绫罗绸缎当了！把你这满身的纨绔习气都给老子当了！”我爹眼睛一瞪，凶相毕露，但配上那满脸的污迹和乱糟糟的“行头”，只让人觉得荒谬滑稽，毫无威慑力，“记住！从此刻起，你们俩，不是我沈万贯的儿女！是…是进城投亲不遇、盘缠用尽的穷亲戚！是死是活，看你们自己的造化！谁敢私下接济你们，偷偷给你们一个铜板、一碗剩饭，老子打断他的狗腿！不，老子打折他的脊梁骨！让他下半辈子瘫在床上过日子！听见没有？！”

最后一句，他是冲着院子里所有黑压压站着的下人吼的，目光如电（自以为），恶狠狠地扫过众人。下人们吓得齐刷刷一抖，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里，噤若寒蝉。

包袱轻飘飘地躺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上，像两团肮脏的抹布。我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耳朵里只有自己越来越快、越来越响的心跳声。直到此刻，那巨大的荒谬感、不真实感和灭顶的恐慌，才如同腊月冰窖里的寒气，混合着爹吼叫的余音，从头到脚，将我浇了个透心凉，连指尖都冻得发麻。

这不是玩笑。

爹是玩真的。

他真的要赶我们走。用一百两银子，和几两碎银。把我们像丢垃圾一样，从这锦绣堆里丢出去。

我猛地抬起头，越过众人，看向台阶上，那唯一可能改变这一切、带我们脱离这场噩梦的人，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可怜的希冀：“娘！娘！您快劝劝爹！他…他是不是中邪了？还是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惹爹生这么大的气？您说句话啊娘！”

所有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集中到了我娘身上。

我娘终于放下了手中拈着的橘子瓣，拿起旁边雪白无瑕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极其细致地擦了擦嘴角和每一根手指。每一个动作都优雅从容到了极点，与眼前这鸡飞狗跳、荒诞绝伦的场景格格不入，仿佛是两个世界。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我和弟弟惊惶失措、泫然欲泣、写满了哀求的脸，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焦急，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起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了然？和一种让我心不断下沉的平静。

“老爷，”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温温柔柔，不高不低，却像一块千斤重的寒铁，精准地砸碎了我心中最后那点侥幸，让我浑身发冷，“说得在理。”

我弟倒吸一口冷气，不敢置信地看着娘亲。

我娘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我们，继续用那平静的语调说道：“你们姐弟，年岁也不小了。明珠过了年就及笄，是大姑娘了；明安也束发成了少年人，该知事了。终日困在这高墙深院之内，只见富贵荣华，不见世间疾苦，于你们成长，并非长久之计。是该出去历练历练，见见真正的世面，吃些实实在在的苦头，方知如今身上锦衣、口中珍馐，来之不易，也才懂得珍惜，晓得持家不易。”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旁边垂手侍立的管家沈忠，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无需反驳的威严：“沈忠，带几个稳妥的婆子丫鬟，帮大小姐和少爷，把他们身上这些钗环、玉佩、金锁、荷包、私房银票…凡是值钱、能换钱的东西，都暂且收起来，仔细登记，替他们好生保管。再伺候他们，换上包袱里的衣裳。即刻就去。”

“娘——？！”我弟这次是真的崩溃了，惨叫一声，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决堤的洪水般止不住。他再顾不得什么仪态，猛地扑过去，想抱住我娘的大腿哭求，“娘！亲娘！您不能这样！爹疯了，您不能也跟着他疯啊！我们走了，谁承欢您膝下啊？谁陪您说话解闷啊？谁逗您开心啊？外面那么冷，那么乱，我们穿这个怎么活啊！娘——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花钱了，我不斗鸡了，我好好念书还不行吗？娘您别赶我们走！”

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立刻上前，客客气气但异常坚定地拦住了我弟，任凭他如何挣扎哭喊，都近不得我娘的身。

我娘看着我弟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样子，几不可查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更轻、更淡，却更让人心凉绝望的话：“去吧。雏鸟总要离巢，方能展翅。放心，性命总是无虞的。”

她目光再次扫过我和弟弟，最后落在那两个破包袱上，淡淡道：“我已吩咐下去了。城中各处，凡与我沈家有关的掌柜、钱庄，乃至常来往的亲朋故旧府上，都不会接济你们半分。你们，好自为之。好好…历练。”

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熄灭了。眼前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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