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爹的庭前训话

他就以这样一副惊世骇俗、足以入选“钦州年度奇人异事榜”并稳夺魁首的尊容，站在前厅那光洁的汉白玉台阶上，努力地挺起他那日渐富态的胸膛，收住他那微凸的肚子，下巴抬得高高的，试图摆出一副“饱经风霜”、“忧国忧民”、“忆苦思甜”的沉重架势和沧桑表情。可惜，配上他那身惊悚的行头、五彩斑斓的脸蛋，以及手里那根破树枝和倒拿的《孟子》，效果只有四个字：不伦不类，滑稽透顶，宛如一只精心打扮却搞错了节日的、自信开屏的花公鸡！

“肃静——！都给老子…嗯咳！都给老爷我肃静——！”

我爹把手中的破树枝用力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试图营造威严。底下原本就极力压抑、此起彼伏的嗤嗤窃笑声，瞬间戛然而止，但无数道目光里的笑意和震惊却更浓了。他清了清嗓子，脖子一梗，用一种刻意拿捏的、仿照戏台上老生念白的、拖着古怪长腔的调子开了口：

“咳嗯——！尔等！都给老子…都给为父竖起耳朵听真着了！今儿，有重大事宜宣布！”

我和我弟：“……”

我们俩再次僵硬地对视，这次眼里只剩下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问号，和“爹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还是彻底疯了”的深切惊恐。我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偷偷让夏蝉去庙里请个法师？

“古人…嗯，圣贤有云！亚圣孟子有云！”他左手将倒拿的《孟子》又举高了些，似乎想增加说服力，右手指向台阶下，目光刻意扫过我们姐弟，做出痛心疾首、捶胸足（没真捶）状，声若洪钟，带着一种滑稽的、唱戏般的韵律：

“‘天将降大任于死人也，必先哭其心志，捞其筋骨，饿他的肚子，让他浑身不得劲！’”

“噗——嗤！”底下不知是哪个年轻小厮实在没憋住，漏出了一声短促又尖锐的嗤笑，随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死命捂住了嘴，肩膀抖得像风中落叶。

我听得头皮一阵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我虽然读书不算顶用，可《孟子》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篇，开蒙时就背过啊！是“斯人也”！“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怎么到您老人家嘴里，就变成了“死人也”、“哭其心志”、“捞其筋骨”、“饿肚子、浑身不得劲”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爹您这书…是倒着读的吗？！字认反了，意思也彻底反了吧？！

我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主心骨。目光掠过一张张憋笑憋得通红或惨白的脸，终于，落在了台阶一侧。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一张铺着厚厚锦垫、雕工精美的玫瑰椅，我娘，沈夫人，正端坐其上。她今日穿着家常的素雅云锦衫子，颜色是雨过天青，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只简简单单簪了一支通体无瑕的白玉簪。她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盏热气袅袅、清香扑鼻的香茶和一碟剥得干干净净、码放整齐的金黄蜜橘。

面对我爹这惊天动地、足以载入沈家史册（丑史）的出场和荒腔走板、漏洞百出的开场白，我娘……她居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这出荒唐闹剧与她毫无关系。她正慢条斯理地，用她那保养得宜、涂着淡粉蔻丹的纤纤玉指，拈起一瓣橘子，优雅地、从容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连嘴角都没动一下。那份镇定，那份置身事外的漠然，比爹的滑稽装扮更让我心里发毛！

娘的镇定（或者说彻底的无视），非但没让我感到半分安心，反而像是一盆冰水混合物，浇在我本已混乱的脑壳上，让我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凉透，恐慌如同藤蔓般疯长。

“看看！看看你们两个不争气的东西！”我爹的表演还在继续，他似乎进入了状态，越发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台阶下第一排管事的脸上，“一个！整天就知道描眉画眼、对镜贴花黄、变着法儿的买衣裳、打首饰！银子花得像流水！另一个！就知道斗鸡遛狗、呼朋引伴、吃饱了混天黑！钱撒得如飘雪！五谷不分，四体不勤，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活脱脱就是两条光知道吃、半点用处没有、蛀空家业的米虫！再这么下去，老子…为父我辛辛苦苦、起早贪黑、一滴汗摔八瓣挣下的这偌大家业，非得被你们这两个败家玩意儿败光不可！渣都不剩！”

我和我弟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简直不敢相信这些尖锐的指责是从最宠我们的爹嘴里说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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