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急传，爹急事相召

变故的最初征兆，是我爹身边最得力、也最不苟言笑、常年一张棺材脸的管事沈忠，脚步匆匆、脸色极其古怪地跑来暖阁传话。

“大小姐，少爷，”沈忠站在湘妃竹帘子外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难以形容的扭曲调子，仿佛下一瞬就要憋不住笑，或者哭出来，“老爷…老爷让小的立刻来请二位，速去前院。老爷说…有天大的、十万火急的要事，需即刻召集全家宣布。”

“十万火急？”我弟从《金羽斗战谱》里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栗粉糕渣，一脸“你逗我”的表情，“爹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急事？这个时辰，他不该在书房对着账本拨算盘珠子，或者去咱家那些铺子里晃悠着显摆他新得的扳指吗？”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露出点促狭又了然的笑容，压低声音对我道，“姐，我猜啊，准是爹又不知从哪个落魄王孙手里，淘换到了什么前朝的孤本字画，或者海外来的奇巧玩意儿，心里烧得慌，急着把全家叫过去，好显摆他的眼光和运气！”

我心里也觉得奇怪。我爹沈万贯，白手起家挣下“沈半城”名号的厉害人物，平生两大爱好：第一是挣钱，第二就是显摆他挣的钱和凭本事（他自称）淘换来的好东西。但显摆通常是在晚膳桌上，一家人其乐融融时，或者来了极为重要的客人，需要撑场面时。这般郑重其事、大张旗鼓地召集全家老小去前院，倒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许是真有什么事。”我放下手中的首饰图样，心里那点因为挑选首饰而起的细微烦躁，被好奇取代。示意春莺夏蝉赶紧帮我整理一下略显松散的鬓发和微皱的衣襟，“走吧，去瞧瞧爹又弄什么玄虚。”

我和弟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跃跃欲试的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爹肯定又整什么幺蛾子了”的了然和无奈。我们慢悠悠地起身，我弟还不忘把矮几上最后半块松瓤鹅油卷迅速塞进嘴里，胡乱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碎屑，又顺手揉了把他脚边狮毛狗毛茸茸的脑袋。

然而，当我们姐弟俩带着丫鬟小厮，前呼后拥、晃晃悠悠地来到前院，一脚踏进那平日里还算宽敞、此刻却乌泱泱站满了人的场地，目光触及台阶上那个身影时，所有的好奇、了然、无奈，瞬间被一种排山倒海般的震惊和彻头彻尾的懵逼所取代！

我……我的亲娘嘞！台阶上站着的那位，是我爹？！

只见我爹沈万贯，身着……那根本无法称之为“衣服”！那是一件用至少七八种颜色、质地、新旧程度都天差地别的破布条子，以一种堪称狂野不羁、放荡不羁爱自由的针法，胡乱拼接缝制而成的……“百家衣”？有黯淡无光、边缘起毛的旧绸缎；有粗糙扎眼、颜色土气的粗麻布；有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灰棉布；甚至还有几块颜色鲜艳刺目、像是从哪件报废戏服上硬扯下来的锦缎！这些布条大小不一，形状古怪，东一块西一块、毫无章法地拼凑着，有些地方线头乱飞，有些地方颜色冲撞得让人眼晕。在早春略显清冷苍白的阳光下，这些杂乱无章的颜色和材质拼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刺眼、令人匪夷所思、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做噩梦的视觉效果！

这还没完！他腰间，没有束他平日最爱的、镶着和田美玉的锦缎腰带，而是用一根发黄、看起来干瘪脆弱、随时会断掉的旧草绳，随随便便、松垮垮地捆着！那草绳上，居然还煞有介事地吊着半个干瘪开裂、不知从哪个垃圾堆捡来的破葫芦！随着他身子的晃动，那破葫芦一摇一摆，简直滑稽到姥姥家！

往上看，他头上戴着一顶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哪个逃荒难民手里淘换来的、边缘破了好几个洞、苇杆都支棱出来的破旧苇笠！最绝的是，那破苇笠的豁口处，颤颤巍巍、有气无力地插着几根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毛也稀疏秃噜、活像被拔了毛的瘟鸡尾巴似的野鸡毛！那几根毛随着微风和他身体的动作，软绵绵地摇曳着，非但毫无威风，反而透着十二万分的寒酸和可笑！

他脸上更是精彩纷呈！不知是抹了灶膛里的锅底灰，还是蹭了花园假山上的青苔泥，左一道浓黑，右一道灰褐，鼻尖上还似乎有点可疑的暗红（像是朱砂？），活脱脱像是刚在泥潭里打过滚、又去灶台边偷吃被抓了个正着的花脸猫！不，比那还狼狈十倍！

而他手里，一手拄着一根刚从哪棵倒霉树上随手撅下来的、弯弯曲曲、树皮都没剥干净、还带着点湿气的破树枝，权当拐杖。另一只手，则高高举着一本蓝皮线装书——封面上“孟子”两个大字，我还是认得的。可那书……它居然是倒着拿的！“子孟”两个斗大的字，正正地、堂而皇之地冲着台阶下我们这些目瞪口呆的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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