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将至，意图初显

我？奢华无度？我上个月是让“玲珑阁”打了三套新头面，可那是为了必要应酬啊！王家小姐的赏梅宴，李家夫人的四十寿辰，刘家举办的闺秀诗会…哪次出门不得穿戴得体面鲜亮，才不堕我们沈家的脸面？我才让锦绣坊裁了五身今春最时新的衣裳，那是因为去年的款式确实旧了，料子也不够新颖。这…这就算奢华无度了？爹您以前不都捋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我试戴新首饰，说“我闺女打扮得漂漂亮亮，爹看着就高兴，钱该花就花，爹挣来就是给你们花的”吗？

我弟？挥霍成性？他不就前几日在“得意楼”斗鸡场，一时意气，跟人斗气，输了两百两银子吗？不就昨天在“八宝斋”包了最大的雅间，请他那群“至交好友”胡吃海塞、听曲看戏，花了三百两吗？爹您以前不都拍着他肩膀，哈哈大笑着说“男孩子嘛，在外要阔气，要交朋友，该花的就得花，别学那些小家子气扣扣搜搜的”吗？还常说“耀祖有我年轻时闯荡江湖的气魄”！

怎么今天，全变成十恶不赦的大罪过了？！这脸也变得忒快了点！

我弟嘴里还含着没完全咽下去的糕点渣，闻言瞪大了眼睛，努力把喉咙里的东西吞下去，因为着急呛得咳了两声，脸都涨红了，才含糊不清又带着十足委屈和不可思议嚷道：“爹！您…您这大清早的，唱的是哪一出《三娘教子》还是《赵氏孤儿》啊？您昨晚是不是又跟王县丞去‘庆喜班’捧那个新来的花旦，喝多了他珍藏的那坛号称六十年的‘烧刀子’，到现在还没醒酒，上头着呢？”他甚至还试图上前两步，伸出手想去摸我爹的额头，满脸的担忧（或许还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您没发烧吧？怎么说上胡话了？是不是染了风寒，烧糊涂了？”

“放你娘的罗圈拐弯连环屁！”我爹像是被踩了尾巴又扎了脚的猫，猛地后退一步，躲开我弟探过来的“禄山之爪”，脸上那刻意营造的“沉重”和“痛心”差点彻底破功，扭曲了一瞬。他下意识地骂了句极糙极糙、市井味十足的话，骂完似乎猛然意识到场合不对，还有最不该听见的人在场，赶紧做贼似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偷瞄了我娘一眼。

我娘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没抬头，只是伸向下一瓣橘子的手指，在空中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然后，她缓缓地、极其平静地抬起眼睫，那目光清澈平和，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又像是最冷的冰针，轻飘飘地、精准地落在我爹那张五彩斑斓的脸上。

就这么淡淡的一眼。

我爹浑身肉眼可见地剧烈一僵，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连那几根萎靡的野鸡毛都吓得不敢颤了。随即，他像是被滚水烫了脚，又像被针扎了屁股，触电般立刻又挺直了腰板（虽然那身破布条让他这动作显得十分滑稽可笑），脸上的表情飞速调整，努力想把那“痛心疾首”找回来，只是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也磕巴了些，试图往“文雅”上靠：“老子…为父…为父这也是为你们好！用心良苦！天大的良苦用心！想当年，老子…为父我，一个铜板没有，赤着脚板，给人扛大包、走街串巷卖五个铜板两个的炊饼，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去给人倒夜香，什么腌臜气没受过？什么苦头没吃过？这才好不容易，一滴汗摔八瓣，累死累活，挣下眼前这份让你们吃饱穿暖、人前风光的大家业！你们呢？你们倒好！生在蜜罐里，长在福窝里，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出门车马，入门奴仆，不知道柴米贵，不晓得人心恶！今天，老子就非得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钱难挣，饭难吃，屎难咽’！”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扯着脖子吼出来的，原话可能更糙更直接，但似乎在我娘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硬生生把某个极其不雅的字眼吞了回去，换了个稍微“文雅”点、但依然粗鄙得可以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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