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杖刑二十

祭祀大典定在三日后。

贺兰瑛从拓跋仪帐中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星儿跟在后面，小声问：“翁主，平原公怎么说？”

“你等着看就是了。”贺兰瑛没回头，语气里压着得意。

她不知道拓跋仪到底要做什么，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贺兰玥要倒霉了。这就够了。

三日后，天还没亮，贺兰玥就被晓秋叫醒了。

“娘子，今日大祭，太妃说了，所有人都要去。”

贺兰玥慢慢坐起来。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一动就疼。她咬着牙换了衣服，素衣素裙，脸上没有任何妆饰。左边颧骨下方的“奴”字在晨光下青黑一团，格外刺眼。

她走出帐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草场上已经聚满了人，各部大人、贵族女眷、侍从奴婢，黑压压的一片。太妃的仪仗在最前面，拓跋珪和拓跋仪骑马跟在后面，兄弟二人一黑一玄，身姿挺拔如岳。

贺兰玥站在人群最末尾，低着头，尽量让自己不引人注意。

祭祀在贺兰部的圣地举行。老吏点燃柴堆，青烟升腾，鼓声沉闷。太妃一身盛装，站在祭台前，念着祝祷的词。众人跪拜，贺兰玥跟着跪下去，膝盖磕在硬土地上，闷闷地疼。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等着仪式结束。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那是什么？”

是贺兰瑛的声音，又尖又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贺兰玥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布包敞开着，里面赫然躺着一件青铜小鼎，那是祭台上用来盛酒供奉祖先的礼器，她认得。祭祀开始前，老吏亲手把它摆在祭台中央。

现在它在她包里。

贺兰玥的脑子嗡了一声，瞬间明白过来。她抬起头，看向贺兰瑛。贺兰瑛脸上是惊恐的表情，手指指着她的布包，嘴唇发抖，像是被吓坏了。但贺兰玥看见她眼底的东西:是得意，压都压不住的得意。

全场死寂。

太妃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冷如寒蝉：“贺兰氏！你好大的胆子！”

贺兰玥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太妃明鉴，我没有偷礼器。”

“没有？”太妃走下祭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令她心惊肉跳，“那你说，礼器怎么会跑到你的包里？”

“我不知道。”贺兰玥的声音很平，“但我没有偷。”

“你不知道？”贺兰瑛在旁边接话，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礼器明明在祭台上，我亲眼看见的。怎么就跑到你包里去了？你……你是不是要诅咒贺兰部？”

她说着说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跪在太妃面前：“姑母，是我不好，是我没看好她……我不知道她会做这种事……”

字字句句都是“认错”，字字句句都在往贺兰玥身上泼脏水。

贺兰玥看着她演戏，手背因用力青筋若隐若现。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声音还是那样平：“翁主，你说我偷了礼器，可有人看见？”

贺兰瑛愣了一下。

“礼器在我包里，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贺兰玥看着她，一字一句，“但翁主口口声声说我偷的，可有证据？”

贺兰瑛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她求救似的看向拓跋仪。

拓跋仪一直站在太妃身后，沉默不语。这时他往前走了半步，开口了，声音温润，像是在替人解围：“温泉的事，臣弟查过了。”

全场安静下来。

“是意外。贺兰氏走路不稳，撞了翁主的侍女。翁主受惊落水，确实是意外。”

他看向贺兰玥，目光温和：“贺兰阿那，温泉的事已经过去了。今日的事，你好好解释清楚便是，不必扯别的。”

贺兰玥的心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他不是在替她解围，是在封她的口。温泉的事他定了性，她不能再拿来说。她想辩解贺兰瑛记恨她、栽赃她，已经没有用了。

她看向拓跋珪。他站在太妃旁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她看着他的侧脸，希望从他眼里看到一丝犹豫、一丝怀疑。

他没有看她。

她忽然想笑。黥面的时候他不说话，现在他也不说话。她还在指望什么？

太妃没有给她更多时间。她盯着贺兰玥，目光像刀子：“偷盗祭祀礼器，按北族规矩，杖二十，当众行刑。”

贺兰玥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没有哭，没有求饶。她看着太妃，声音很平：“我没有偷。但太妃要罚，我认。”

两个壮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膀。木杖举起来，带着风声落下去。

第一杖落在背上的时候，贺兰玥听见自己的闷哼声。疼，从骨头缝里炸开，她眼前发白。她咬着牙，把声音吞回去。

第二杖。第三杖。

血透过素衣渗出来，在浅色的布料上洇开。她跪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断了，血和泥混在一起。

她没有叫出声。

她在心里数：一，二，三……

数到十二的时候，后背已经疼得没了知觉。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捶打的铁，每一下都在把她砸扁、砸碎、砸成粉末。

数到二十的时候，壮婆子松开手。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冷汗把里衣浸透了，黏在伤口上，像火烧一样疼。

她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栽倒。她扶住旁边一根柱子，稳住了。

她没有看任何人。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每走一步，后背就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人群在她身后沉默着，像一片死水。

回到帐中的时候，晓秋看见她的后背，手就开始抖。

“娘子…”

“别哭。”贺兰玥趴在榻上，声音哑得厉害，“不值得。”

晓秋咬着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小心翼翼地剪开黏在伤口上的衣服，布料和血痂粘在一起，每揭开一点，贺兰玥就抖一下。但她一声没吭。

“娘子，您怎么不解释？您明明没有偷…”

“解释有用吗？”贺兰玥闭着眼，声音很轻，“太妃要罚我，我说什么都没用。”

晓秋不说话，眼泪掉得更凶了。

贺兰玥趴在那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贺兰瑛栽赃，太妃震怒，拓跋仪“解围”，拓跋珪沉默。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贺兰瑛没这个脑子。是拓跋仪。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说了几句话，就让她百口莫辩。他甚至不用动手，就让太妃替他打了这二十杖。

贺兰玥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毡帐。她想起拓跋仪看她的眼神，是温和的，平静的，像在看陌生人，恶意狠生。他不是在帮她，也不是在害她。他是在告诉她：在这个王庭，你什么都不是。我想让你死，你活不过明天。

她伸出手，摸到枕下的瓷刃，攥紧。冰凉的边缘硌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后背的疼。

她在心里说：拓跋仪，你今日给我的，我记下了。一笔一笔，都记下了。

帐外传来脚步声，在帐门口停了一下。贺兰玥没有动。脚步声没有进来，又远了。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被褥里。

今天，她输了。但她还活着。活着，就有机会。

晓秋在旁边轻声说：“娘子，药上好了。”

贺兰玥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帐外风很大，吹得毡帐呼呼响。她听着风声，慢慢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她还没死。她的心跳还很稳。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