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忽遇劲敌

贺兰瑛在温泉里栽了个跟头，回去就发疯了。

她躺在榻上，额头敷着湿布，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那个贱人害我……那个贱人害我……”

星儿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又是换水又是喂药，忙活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贺兰瑛烧还没退，挣扎着爬起来，让星儿扶着她去太妃帐。

太妃看见她这副模样，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又怎么了？”

贺兰瑛扑通跪在榻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姑母，贺兰玥那个贱人害我！她故意在温泉边撞我的侍女，让我掉进水里，当着大王的面出丑！姑母您要替我做主啊！”

太妃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贺兰瑛蠢，贺兰玥也不是什么善茬。但贺兰瑛是她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拓跋珪黥了贺兰玥的面，却又纵容她在温泉算计贺兰瑛——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打她的脸？

“行了。”太妃的声音冷下来，“哭什么哭，没出息的东西。”

贺兰瑛抽抽噎噎地止住眼泪。

太妃靠在软榻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珪儿如今越来越不像话了，为了一个女人，连她的面子都不给。贺兰瑛不中用，贺兰部那边也不能老这么压着。得有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来。

她睁开眼，看向帐外。

“传令，”她说，“召平原公。”

贺兰瑛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了一瞬精光，目光灼灼。平原公拓跋仪，她的未来夫君，太妃的次子。他要来了。

片刻后，晓秋掀帘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娘子，平原公到了。太妃让所有人都去迎。”

“平原公？”贺兰玥放下黛墨。

“太妃的次子，大王的胞弟。”晓秋压低声音，“也是……翁主的未来夫君。”

贺兰玥没说话。她站起来，理了理裙裾，跟着晓秋走出帐。

帐外已经站满了人。她站在人群后面，远远看见众多直勤围着马上的人，尊重分别手执绳，右牵缰，驱马至前。

那人一匹马通体乌黑，马上的人长七尺五寸，身形挺拔。他穿一身玄色锦袍，腰间佩剑，美须髯在风中微微飘动。马到了近前，他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贺兰玥看见他的脸:容貌甚伟，鼻梁挺直，嘴角微微抿着，不怒自威。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人群，像是在找什么。

贺兰瑛从人群中挤出来，脸上堆满笑迎上去：“仪郎”

拓跋仪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态度不冷不热。他的目光越过贺兰瑛，扫过人群，在贺兰玥身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然后他移开眼，大步往王帐走去。

贺兰玥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那个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打量，是审视，比魏王的更令人窒息。

她低下头，跟着人群往回走。

拓跋仪进了王帐，跟拓跋珪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拓跋仪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当天夜里，他一个人去了温泉边。

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蹲下来，捡起地上残留的酒壶碎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沿着池边走了一圈，问值守的侍从那天晚上谁站在哪里、谁动了。

侍从支支吾吾，说不太清。

拓跋仪笑了一下。说不清，就是有问题。

第二天，他把贺兰瑛叫到帐中。

“那天晚上，你站在哪里？”

贺兰瑛愣了一下：“我……我站在池边啊。”

“哪一边？”

“就……就是池子边上……”

“你的侍女站在哪里？”

贺兰瑛答不上来，脸涨得通红。

“酒壶从哪里来？谁端的？摔碎之前，离你多远？”

贺兰瑛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拓跋仪看着她，眼神平静。贺兰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小声说：“仪郎，你……你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拓跋仪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回去歇着吧。”

贺兰瑛终究没在多问，灰溜溜地走了。

拓跋仪放下马奶酒碗，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贺兰瑛蠢，不会主动害人。贺兰玥被黥了面，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温泉事件里贺兰瑛掉进水里，贺兰玥毫发无伤。

不是意外，是设计。一个被毁了容的女人，还能在绝境里反击，借力打力，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有点意思。

他站起来，走出帐，远远看见贺兰玥从太妃帐出来。她低着头走路，素衣素裙，脸上的刺青在日光下清清楚楚。她走路很稳，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

拓跋仪看了很久，嘴角微微翘起。

当天晚上，拓跋珪设宴为拓跋仪接风。兄弟二人对坐饮酒，帐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酒过三巡，拓跋仪忽然说：“听说大王黥了一个女人的面？”

拓跋珪端着酒碗，没说话。

“是贺兰部的？”拓跋仪语气随意，像是在随意提一口的事，“倒是有趣。黥了面，还留着，还给厘降礼。”

拓跋珪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拓跋仪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觉得，阿干(北族称父)对这个女人，不一般。”

拓跋珪放下酒碗，声音不大：“她是孤的人。怎么处置，是孤的事。”

“臣弟失言。”拓跋仪立刻低头，态度恭顺。

但他心里已经确认了一件事:拓跋珪在意那个女人。不是普通的在意，是那种“我的东西谁也不能碰”的在意。这种人最好拿捏。

他端起酒碗，敬了拓跋珪一杯。

酒宴散后，拓跋仪起身告辞。走到帐门口时，拓跋珪忽然开口：“仪弟。”

拓跋仪回头。

“管好你的人。”拓跋珪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别让她再去招惹孤的人。”

拓跋仪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容温雅得体：“是。”

走出王帐，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扬起一角。他站在帐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管好她的人？拓跋珪说的是贺兰瑛。但拓跋仪知道，这句话不只是说贺兰瑛。

他在警告他。

拓跋仪慢慢走回自己的帐中，坐下，一个人想了很久。烛火摇了一下，映在他半边脸上。

贺兰瑛那个蠢货，他懒得管。但贺兰玥，那个被毁了容的女人，他得好好看看。

第二天一早，贺兰玥去太妃帐请安，出来的时候，在帐外撞见了拓跋仪。

他站在那里，背着手，像是在等她。

“贺兰氏。”他开口，声音温润。

贺兰玥低头行礼：“平原公。”

拓跋仪没说话，目光落在她左边颧骨的刺青上盯着那个“奴”字。他看了很久，看得贺兰玥心里发毛。

“温泉的事，”他忽然说，“做得不错。”

贺兰玥浑身一僵。

她抬起头，对上拓跋仪的眼睛。那双眼睛温温和和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看见里面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善意，是打量，是审视，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的眼神。

“平原公说什么？”她的声音很平，“我听不懂。”

拓跋仪笑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贺兰玥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她回到帐中，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晓秋在旁边小声问：“娘子，怎么了？”

“拓跋仪，”贺兰玥的声音很轻，“他知道。”

晓秋脸色变了：“知道什么？”

“温泉的事。”贺兰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是我做的。”

帐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药炉上咕嘟咕嘟的煮沸声。

贺兰玥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脸上刻着“奴”字的女人。她以为黥面是最疼的，以为贺兰瑛是最烦的，以为太妃是最难对付的。她错了。

拓跋仪才是那个最危险的人。

他在暗处，她在明处。他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伸出手，手触到脸上的刺青。疼，疼得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缩手。

她在心里说：记住。记住这个人。他比贺兰瑛聪明一百倍，比太妃更阴险。在他面前，她连呼吸都要小心。

帐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在帐门口停下。

贺兰玥屏住呼吸。

脚步声又远了。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把手按在心口。铁指环硌着皮肤，冰凉如初。

来吧。一个贺兰瑛不够，就来一个拓跋仪。她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多一个对手，少一个对手，都一样。

她拿起黛墨，继续描眉。

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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