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仪等了七天。
七天里,他派人查了温泉边每一个值守的侍从,问了那晚每一个在场的人。有人记得贺兰玥的侍女晓秋那晚不在温泉边,有人记得酒壶是从哪个方向飞出去的,有人记得贺兰玥绊倒之前往旁边看了一眼。
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完整的画。
第七天夜里,他坐在帐中,把写满供词的绢帛一张一张铺在案上,看了一遍又一遍。烛火映着他的脸,那部美须髯在光影里微微发亮。
他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朝会。
代国的朝会不像汉人那样繁琐,各部大人聚在王帐里,席地而坐,中间燃着一堆火。拓跋珪坐在最上首,面前摆着一碗马奶酒。拓跋仪坐在他左手边,太妃的座位置在侧面,用一道帘子隔开。
贺兰玥站在帐外,等着被传召。她不知道今天朝会要议什么事,但她看见拓跋仪进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传贺兰氏——”
帐帘掀开,她走进去,跪在火堆旁边。火光烤着她的脸,左边颧骨下方的“奴”字在热浪里微微发烫。
拓跋仪站起来,朝拓跋珪行了一礼。
“大王,臣弟有几句话,想当着诸位大人的面说。”
拓跋珪端着马奶酒碗,没说话,微微点了下头。
拓跋仪转过身,面向众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经过反复推敲的。
“七日前,温泉沐浴,翁主落水。翁主说是贺兰氏设计陷害,贺兰氏说是意外。臣弟查了七日,今日有了结果。”
他展开手中的绢帛,一张一张念。
“那夜值守温泉的侍从共十一人。其中三人记得,贺兰氏走向池边之前,曾回头看了一眼翁主侍女的位置。两人记得,贺兰氏绊倒时,脚步并不急促,不像是意外失足,更像是算好了距离。”
他顿了顿,看向贺兰玥。
“最重要的是——那壶酒。酒壶是从翁主侍女手中飞出去的,但侍从亲眼看见,贺兰氏的肩膀撞上侍女之前,侍女的身体已经往旁边歪了。”
帐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堆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贺兰玥跪在地上,手指攥紧了裙摆。她听懂了——拓跋仪的意思是,她的侍女晓秋事先跟星儿串通好了。星儿在贺兰玥撞上来之前就已经在往旁边歪,确保酒壶飞出去的方向和力度都恰到好处。
她没有回头去看拓跋珪的脸色。她知道他在看着她。
“臣弟还查到,”拓跋仪继续说,声音不急不慢,“贺兰氏的侍女晓秋,那夜本该在帐中伺候,但她离开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有人看见她在温泉附近走动。”
他放下绢帛,看着贺兰玥,目光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说话:“贺兰氏,你可有解释?”
贺兰玥跪在那里,喉咙发紧。
她抬起头,看向拓跋仪。他的眼睛温温和和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但她看见里面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指责,是欣赏。一个猎人欣赏自己看中的猎物。
“我没有解释。”她开口,声音很平。
拓跋仪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猜到你会这么说”。他转向拓跋珪,行了一礼:“大王,臣弟查到的证据都在这里。贺兰氏设计陷害翁主,心思歹毒,证据确凿。该如何处置,请大王定夺。”
帘子后面,太妃冷哼一声。贺兰瑛坐在太妃旁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帐内各部大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皱眉,有人看着贺兰玥脸上的刺青,露出鄙夷的神色。
贺兰玥跪在地上,等着。
她知道证据确凿,她无话可说。但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在那里——拓跋珪会怎么处置她?
黥面的时候他没有护她。杖责的时候他没有护她。这一次,他会护她吗?
她觉得自己在痴心妄想。
拓跋珪放下马奶酒碗,开口了。
“查得不错。”他说,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拓跋仪低头:“臣弟分内之事。”
“不过——”拓跋珪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帐内的窃窃私语瞬间停了,“这件事,孤自有定夺。”
他看向拓跋仪,目光平静,但拓跋仪的脸色微微变了。
“仪弟辛苦了。退下吧。”
拓跋仪站在那里,沉默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拓跋珪的眼神,终究没有说出口。他低下头,退后两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帘子后面,太妃的脸色铁青。贺兰瑛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拓跋珪站起来。他走到贺兰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看见他的靴子踩在毡毯上,离她不到一步远。
“跟孤来。”
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贺兰玥愣了一下,撑着地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子,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走出王帐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起眼。拓跋珪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儿,也不敢问。
他穿过半个王庭,经过太妃帐,经过草场,经过一排排毡帐,一直往西走。贺兰玥跟在后面,心跳得越来越快。
这条路她认得。
尽头是贺兰部的先祖斋库。
她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拓跋珪没有回头,步子也没有停。他走到斋库门前,守库的老吏看见他,慌忙跪下行礼。拓跋珪没理,一脚踹开了木门。
厚重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里面的光线很暗,供桌上摆着贺兰部列祖列宗的牌位,青铜祭器在阴影里泛着幽冷的光。
拓跋珪转过身,一把攥住贺兰玥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五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腕骨,疼得她闷哼一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猛地拽了进去。
脚下绊到门槛,她整个人往前栽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拓跋珪没有松手,拖着她往里走了几步,然后松开手,把她扔在地上。
木门在身后轰然关上。
光线暗下来,只剩下供桌上几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摇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香灰味和木头腐朽的气息,冷得刺骨。
贺兰玥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她抬起头,看见那些牌位——贺兰氏历代先祖的名字刻在木牌上,一排一排,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她。
她想起上一次来这里。
那时候拓跋珪把她拖进斋库,说要在她脸上刻字。她刺了他一刀,没有刺中。后来他黥了她的面,在太妃帐里,当着所有人的面。
现在他又把她拖进来了。
拓跋珪站在她面前,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轮廓,高大,沉默,像一堵墙。
“温泉的事,”他开口,声音很低,“是你做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贺兰玥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拓跋仪查了七天,查得清清楚楚。”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以为你做得很干净?”
贺兰玥咬着牙,还是不说话。
拓跋珪蹲下来,跟她平视。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火光映在她脸上,左边颧骨下方的“奴”字青黑一团,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疤。
“孤黥了你的面,你不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所以你设计害贺兰瑛,想告诉孤——你还有用,你还能斗。”
他的拇指擦过她脸上的刺青,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抚摸一件瓷器上的裂纹。
“孤知道你不服。孤也知道你恨孤。”
贺兰玥的睫毛抖了一下。
“但你要记住,”他松开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这个王庭,你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你有本事,是因为孤让你活着。”
贺兰玥跪在地上,指甲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火光拉长,扭曲,像一个怪物。
“温泉的事,孤替你压下去了。”拓跋珪转过身,背对着她,“这是最后一次。”
他走到门口,拉开木门。阳光涌进来,刺得贺兰玥眯起眼。
“下一次,”他没有回头,“孤不会再护着你。”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斋库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贺兰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恨。恨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皮磨破了,血渗出来,黏在裙摆上。她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些牌位。
贺兰氏列祖列宗。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扯动脸上的刺青,疼得她皱了皱眉。
“你们都看着,”她对着那些牌位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死人说话,“看着你们的子孙,怎么欺负一个孤女。看着你们的圣地,怎么被外姓人践踏。”
没有人回答她。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叹气。
她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出斋库。阳光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看着远处的王帐,看着那些毡帐顶上飘动的旗帜。
拓跋珪说得对。她能活到今天,是因为他让她活着。
但总有一天,她活着,不再是因为他让她活着。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枚铁指环。冰凉,硌手。
薛郎,你看见了吗?你的玥儿还没死。她还在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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