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诊所开张

林清音的诊所，是立秋那天正式开张的。

说是诊所，其实就是把小院东边那间空房租下来，简单收拾了一下。一张旧桌子当诊桌，几把凳子排成一排当候诊区，墙上贴着手写的人体穴位图和药材图谱。药柜是霍北庭自己打的，虽然粗糙，但结实耐用。柜子里摆满了林清音这段时间采来晾好的药材，柴胡、蒲公英、金银花、板蓝根、甘草，一格格码得整整齐齐。

开张那天，没什么仪式。林清音一大早起来，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在门口贴了张红纸，上面写着“林氏诊所”四个字。字是霍北庭写的，笔锋刚劲有力，看着就让人放心。

林小年和张念恩也起了个大早，两个小家伙穿着林清音给他们做的新衣裳，站在门口当迎宾。林小年手里举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看病免费抓药收钱”——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广告词，林清音看了哭笑不得，但也由着他去了。

第一个病人，是隔壁的刘婶。

刘婶捂着腮帮子走进来，疼得直抽气：“清音啊，我这牙疼了好几天了，半边脸都肿了。去公社卫生院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你给看看？”

林清音让她坐下，看了看她的牙，又号了号脉。

“刘婶，你这是胃火上炎。是不是最近吃了什么上火的东西？”

刘婶想了想：“前儿个吃了顿辣椒炒肉，然后就疼上了。”

林清音笑了，转身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包成一包。

“这是黄连、升麻、生地、丹皮，清胃火的。回去煎水喝，一天两次。另外，用盐水漱口，一天漱个四五回，能消肿。”

刘婶将信将疑地接过药：“这能管用？”

“管用。但记住，这几天别吃辣的，别吃硬的，喝点稀粥养养。”

刘婶点点头，掏出一毛钱要给她。林清音推了回去：“第一次，不收钱。您回去试试，管用了再来。”

刘婶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小年趴在桌边，仰着头问：“姐，为什么不收钱？”

林清音摸摸他的头：“第一次，让人家试试。管用了，以后才会再来。”

林小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张念恩在旁边，认认真真地把刘婶的名字记在本子上。他还不会写字，就画了个圈圈代表一个人。

霍北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你这生意经，倒是挺实在。”

林清音瞪他一眼：“少贫嘴，把药材晾上，一会儿太阳大了就晒不好了。”

霍北庭应了一声，转身去后院晾药材。

林小年拉着张念恩的手，小声说：“念恩，你看，姐夫又被姐姐使唤了。”

张念恩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爸爸怕妈妈。”

林小年纠正他：“那不是怕，是疼。”

张念恩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也疼妈妈。”

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一起跑过去，一人抱一条林清音的腿。

“妈妈，我疼你！”

“姐姐，我疼你”

林清音被两个小家伙抱得站不稳，扶着桌子笑了。

“好好好，你们疼我。快松开，我要干活了。”

两个孩子不松，反而抱得更紧了。

霍北庭从后院回来，看见这一幕，走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家伙拎起来。

“别闹了，快去干活。”

两个孩子被他拎在半空中，咯咯直笑。

林清音看着这一大三小，心里暖洋洋的。

这样的日子，真好。

下午的时候，来了个特别的病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脸色蜡黄，瘦得颧骨突出。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走进来。

“请问……这里是看病的吗？”

林清音点点头：“是。您哪里不舒服？”

男人坐下来，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咳嗽了大半年了，一直没好。去卫生院看了，说是肺上的毛病，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

林清音让他伸出手，号了号脉。

脉象细弱，时有时无。肺部有明显的湿啰音。

“您做什么工作的？”

男人低下头：“矿上的。干了十来年了。”

林清音心里一沉。

又是尘肺。

她仔细问了问症状，又看了看舌苔，心里有了数。

“您这个病，是长年在矿上落下的。根治不了，但能缓解。我给您开个方子，您回去按时吃，别抽烟，别着凉，多吃点润肺的东西。”

她转身从药柜里抓药，麻黄、杏仁、甘草、石膏、瓜蒌、薤白，一味一味地称，一味一味地包。

男人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同志，您这药，贵吗？”

林清音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这个男人——他穿着一双破了洞的布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煤灰。

“不贵。”她说，“这一副药，两毛钱。”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两毛钱……能吃几顿？”

“一副药煎两回，吃两天。您先拿五副，吃十天看看。”

男人摸了摸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数了半天，只有八毛钱。

他的脸红了，嗫嚅着说：“同志，我……我钱不够。要不我先拿四副……”

林清音看着他，心里酸得厉害。

她把包好的五副药推过去，又从抽屉里拿出两块钱，塞到他手里。

“药您拿走，钱先别给。等您好了再说。”

男人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

“同志，这……这怎么好意思……”

林清音摇摇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您为矿山干了十来年，落了一身病，该不好意思的是我们。”

男人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站起来，给林清音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哽咽着说：“同志，您是个好人。”

林清音笑了笑：“您也是。好好养病，过几天来复诊。”

男人走了。

林小年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姐，那个叔叔好可怜。”

林清音蹲下来，摸摸他的头：“所以咱们要好好学医，以后能帮更多的人。”

林小年用力点头：“嗯！我以后也要当大夫！”

张念恩也跟着说：“我也当大夫！”

林清音把两个小家伙抱进怀里，心里又酸又暖。

晚上，霍北庭从公社回来，林清音把白天的事告诉他。

霍北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这个月的津贴，放在桌上。

“这些钱，你先用着。”

林清音愣住了：“这是你的……”

“什么你的我的？”霍北庭看着她，目光认真，“咱们是一家人。你想帮人，我支持你。”

林清音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霍北庭，你不觉得我傻吗？给人看病不收钱，还倒贴钱。”

霍北庭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不傻。”他说，“你做的这些事，比我立那些功，更实在。”

林清音抬头看他，眼泪掉了下来。

霍北庭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嘴角微微勾起。

“别哭了。再哭，小年和念恩该笑话你了。”

话音刚落，门缝里就传来林小年的声音：“姐姐哭了！姐夫欺负姐姐了！”

张念恩也跟着喊：“爸爸坏！欺负妈妈！”

霍北庭：“……”

林清音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冲着门外喊：“我没哭！你们俩赶紧睡觉！”

两个小家伙嘻嘻哈哈地跑了。

林清音看着霍北庭，忽然笑了。

“霍北庭，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很穷？”

霍北庭想了想，认真地说：“穷也不怕。有你在，日子再穷也是好的。”

林清音的脸红了。

她别过脸去，小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霍北庭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跟你学的。”

诊所开张后的第三天，刘婶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来看病的，是来送东西的。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笑得合不拢嘴。

“清音啊，你那药可真管用！我吃了两副，牙就不疼了，脸也消肿了。这是自家鸡下的蛋，你收着，给孩子吃。”

林清音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刘婶走了以后，又来了几个病人。都是屯子里的乡亲，头疼脑热的，拉肚子的，摔了跤擦破皮的。林清音一一看了，能治的当场治，不能治的也不逞强，让去公社卫生院。

一天下来，累得腰酸背痛。

但看着桌上那一小堆毛票，心里又很充实。

一毛、两毛、五毛……加起来，一块二。

林清音把钱收好，在账本上记下来。

林小年趴在桌边，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忽然说：“姐，今天挣了一块二！”

林清音笑了：“对，一块二。”

“那是不是以后每天都能挣一块二？”

“不一定。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只要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林小年认真地点点头。

张念恩在旁边，把手里的木头小鸟递给林清音。

“妈妈，给你。”

林清音愣了一下：“给妈妈干什么？”

“卖了换钱。”张念恩认真地说，“给妈妈买药。”

林清音鼻子一酸，把孩子抱进怀里。

“念恩乖，妈妈的药够用。小鸟你留着，这是爸爸给你做的。”

张念恩想了想，又把小鸟收回去，紧紧攥在手里。

“那我留着。等以后小鸟长大了，再生好多好多小鸟，都卖了给妈妈买药。”

林清音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

晚上，林清音在灯下整理账本，霍北庭坐在旁边帮她分拣药材。

两人都没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过了很久，霍北庭忽然开口：“林清音。”

“嗯？”

“今天公社的人跟我说，县里要办一个赤脚医生培训班，问我要不要去。”

林清音愣住了，抬起头看他。

“你想去？”

霍北庭点点头：“我想学点东西。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忙。”

林清音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男人，从来不说好听的话，但他的每一个行动，都在告诉她——他在乎这个家，在乎她。

“去吧。”她轻声说，“家里有我，你放心。”

霍北庭看着她，目光柔和。

“我每个礼拜回来。”

“好。”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

“别太累了，少接点病人。”

林清音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霍北庭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林清音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霍北庭。”她轻声说。

“嗯？”

“你去了县里，好好学。回来以后，咱们一起把诊所做大。”

霍北庭点点头。

“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银白色的月光洒进屋里，照着桌上那本账本——第一页，第一行，歪歪扭扭地写着：开张第一天，收入一块二。

字是林小年写的，虽然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张念恩画的圈圈，代表刘婶的鸡蛋、矿工叔叔的眼泪、还有那个男人深深的鞠躬。

林清音看着这些，心里满满的。

日子虽然穷，但有盼头。

生活虽然苦，但有甜头。

这一家四口，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分开了。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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