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一个人的日子

霍北庭去县里学医的那天，天还没亮。

林清音起来给他做饭，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她擀了面条，打了个荷包蛋，满满当当盛了一大碗。在这个年代，鸡蛋是金贵东西，平时舍不得吃，但今天她破例了。

“多吃点，路上饿。”她把碗推到霍北庭面前。

霍北庭看着碗里的荷包蛋，沉默了一会儿，夹起来放到林清音碗里。

“你吃。”

林清音又夹回去：“给你的，你吃。”

“你身子弱，你吃。”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林清音瞪了他一眼：“霍北庭，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霍北庭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没再推让，低头吃面。

林小年和张念恩也醒了，两个小家伙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霍北庭背着行李，张念恩先红了眼眶。

“爸爸，你要走了吗？”

霍北庭蹲下来，摸摸他的头：“爸爸去学本事，学完了就回来。”

“多久回来？”

“五天。你数五个手指头，爸爸就回来了。”

张念恩伸出小手，认真地数着：“一、二、三、四、五。”数完抬头，“五天好长。”

林小年拉着张念恩的手，像个大人一样说：“念恩别怕，舅舅陪着你。”

霍北庭看着两个孩子，又看了看林清音，站起来，声音有点哑：“我走了。”

林清音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晨光里，他背着行李大步离开，走了很远，忽然停下，转身朝她挥手。

“等我回来！”

林清音挥着手，大声说：“好好学，别偷懒！”

霍北庭笑了，转身消失在晨雾里。

林清音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心里也空落落的。

这才刚走，她就开始想他了。

霍北庭走了以后，日子一下子忙了起来。

林清音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喂鸡喂猪，然后带着两个孩子去诊所。林小年六岁，已经懂事了，能帮着扫地、整理药材。张念恩三岁，干不了什么活，但乖乖坐在角落里，不哭不闹，手里攥着霍北庭给他做的木头小鸟，安安静静地等着。

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刘婶回去一宣传，半个屯子的人都知道霍团长媳妇会看病，而且看得好。头疼脑热的，拉肚子的，摔了碰了的，都来找她。林清音来者不拒，能看的看，不能看的也不逞强，让去公社卫生院。

几天下来，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晚上，两个孩子睡着了，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整理药材，困得眼皮打架，但不敢睡。明天还有好几个病人等着，药得提前备好。

她揉揉眼睛，继续干活。

窗外，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她忽然想起霍北庭在的时候，这些活都是他干的。他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多问。两个人在一起，再累的活也不觉得累。

现在一个人，才知道有他在身边，是多大的福气。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药材，轻轻叹了口气。

“霍北庭，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霍北庭走的第三天，周桂芳又来了。

这次她没带霍婷婷和霍大嫂，一个人来的。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地说：“清音啊，听说你开了个诊所？生意不错吧？”

林清音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号脉，头都没抬：“还行。周姨有事？”

周桂芳走进来，东看看西看看，目光在药柜上扫了一圈，忽然说：“清音，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又要看病，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

“要不这样，我过来帮你？”周桂芳笑眯眯地说，“反正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管看病，我管收钱，咱们娘俩合伙，怎么样？”

林清音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下一秒，周桂芳的心声传入脑海——

“这诊所一天少说挣一两块钱，一个月就是好几十。我要是能插一手，把这钱攥在自己手里，看她还怎么得意。”

林清音睁开眼，笑了。

“周姨，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这诊所小，用不了两个人。”

周桂芳脸色一变：“怎么？怕我抢你生意？”

“不是怕。”林清音不慌不忙地说，“是没必要。您身子骨金贵，哪能干这些粗活？再说了，婷婷妹妹一个月挣三十多块，您不差这点钱。”

周桂芳被噎住了。

林清音继续说：“周姨，您要是真闲着没事，可以去公社找份工作。我听霍北庭说，公社最近在招人，您去试试，说不定能成。”

周桂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林小年从屋里跑出来，拉着林清音的手：“姐，坏婆婆走了？”

林清音点点头。

“她是不是又来欺负你了？”

林清音蹲下来，看着弟弟认真地说：“小年，记住，谁欺负你都不要怕。姐在呢。”

林小年用力点头：“我不怕！我是男子汉！”

张念恩也跑过来，挺着小胸脯：“我也是男子汉！”

林清音把两个小家伙抱进怀里，笑了。

“好，两个男子汉，保护我。”

霍北庭走的第五天，诊所来了一个棘手的病人。

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被人用板车推来的。他脸色蜡黄，肚子鼓得像皮球，呼吸急促，疼得直哼哼。

“大夫，您快给我爹看看！”推车的是个年轻男人，急得满头大汗，“我爹这肚子疼了好几天了，去公社卫生院看了，说是肠梗阻，让去县医院。可县医院太远了，我爹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林清音让老大爷躺下，轻轻按了按他的肚子。

硬邦邦的，一按就疼。

她号了号脉，脉象沉紧，舌苔黄腻。

确实是肠梗阻，但不算太严重，还没到必须手术的地步。

她想了想，转身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大黄、芒硝、枳实、厚朴。这是大承气汤的方子，专门治疗阳明腑实证的，对肠梗阻有效。

“先把这副药煎了，给他喝下去。如果两个时辰内通了，就没事。如果没通，就得送县医院。”

年轻男人接过药，千恩万谢地去了。

林清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有点忐忑。

肠梗阻不是小病，她也是第一次治。方子是从书上学来的，理论上有效，但实际效果怎么样，她心里没底。

林小年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姐，那个老爷爷会好吗？”

林清音蹲下来，看着弟弟：“会好的。姐在呢。”

她是在安慰弟弟，也是在安慰自己。

两个时辰后，那个年轻男人又来了。

这次他是跑着来的，脸上带着笑，老远就喊：“大夫！大夫！通了！我爹通了！”

林清音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年轻男人拉着她的手，感激涕零：“大夫，您可救了我爹的命！公社卫生院的大夫说要送县医院，我爹这身子骨，哪经得起那么远的路？要不是您……”

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林清音拍拍他的手：“没事就好。回去让你爹喝点稀粥，别吃硬的，养几天就好了。”

年轻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塞到林清音手里：“大夫，这是诊费，您收着。”

林清音看了看，有两块多，比她平时收的多多了。

她抽出一块钱，把剩下的还回去：“够了。”

“大夫，这……”

“我说够了就够了。”林清音笑了，“回去给你爹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年轻男人红着眼眶，给她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林小年趴在桌边，看着那块钱，眼睛亮晶晶的：“姐，今天挣了一块！”

林清音把钱收好，在账本上记下来。

开张第五天，收入一块钱。加上前几天的，一共五块六。

不多，但够一家人吃饭了。

晚上，两个孩子睡着了，林清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她看着天上的月亮，想着霍北庭。

今天是第五天，他说五天就回来。

可现在天都黑了，还没见人影。

“是不是路上耽搁了？”

“还是培训班没结束？”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心跳一下子快了。

她站起来，跑过去打开门。

月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背着行李，风尘仆仆。

霍北庭。

林清音愣住了。

“你……你怎么才回来？”

霍北庭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路上车坏了，走了十几里路。”

走了十几里路？

林清音鼻子一酸，拉着他的手进屋。

“吃饭了吗？”

“没。”

林清音赶紧去灶房，把留的饭菜热了，端到他面前。

霍北庭低头吃饭，吃得很急，像是饿坏了。

林清音坐在旁边，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霍北庭抬起头，看着她，忽然放下筷子。

“林清音。”

“嗯？”

“我想你了。”

林清音愣住了。

这是霍北庭第一次说这种话。

他平时最多说“谢谢你”“你真好”，从来不会说“我想你”。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小声说：“你少肉麻。”

霍北庭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没肉麻。是真的。”

林清音靠在他肩上，眼泪掉了下来。

“我也想你。”她小声说。

霍北庭把她抱得更紧了。

窗外，月亮悄悄躲进了云层里。

屋里，两颗心贴得很近很近。

第二天一早，林小年醒来，看见霍北庭坐在灶房里喝粥，高兴得跳起来。

“姐夫回来了！姐夫回来了！”

张念恩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跑出来，看见霍北庭，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爸爸！念恩好想你！”

霍北庭蹲下来，把两个小家伙一起抱起来。

“我也想你们。”

林小年搂着他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说：“姐夫，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坏婆婆又来欺负姐姐了！但是姐姐把她怼跑了！”

张念恩也跟着说：“爸爸，妈妈好厉害！妈妈给老爷爷看病，老爷爷好了！”

霍北庭听着两个孩子的话，看向林清音。

林清音正在灶房里盛粥，假装没听见，但耳根红了。

霍北庭嘴角微微勾起，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辛苦了。”

林清音把粥递给他，小声说：“不辛苦。你在县里学得怎么样？”

“挺好的。”霍北庭接过碗，“陈大夫教了很多，针灸、把脉、开方子，我都学了点。”

“那你回来还去吗？”

“去。每个礼拜去两天，剩下的时间在诊所帮你。”

林清音心里一暖，嘴上却说：“谁要你帮？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霍北庭看着她，笑了。

“我知道你忙得过来。但我就是想帮你。”

林清音的脸又红了。

林小年在旁边捂着眼睛：“哎呀，姐姐姐夫又在说悄悄话了。”

张念恩学着哥哥的样子，也捂住眼睛：“爸爸妈妈羞羞！”

林清音瞪了两个小家伙一眼：“喝你们的粥！”

两个孩子嘻嘻哈哈地笑了。

霍北庭看着这一大两小，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晨光洒进灶房，照在这一家四口身上。

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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