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英雄

张念恩来霍家的第三天，终于肯开口多说话了。

林清音发现这孩子其实挺聪明，只是之前饿得太狠，胆子也小，不敢跟人亲近。林小年天天带着他满院子跑，慢慢地，小家伙的脸上有了笑容。

这天上午，林清音在院子里晒药材，两个孩子蹲在旁边帮忙。

张念恩拿着一株蒲公英，歪着头问：“妈妈，这个是什么？”

林清音愣了一下。

“妈妈”这个称呼，从昨天开始，张念恩就叫上了。她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但听着听着，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是蒲公英，清热解毒的。”她耐心地解释，“如果有人嗓子疼，就可以用这个煮水喝。”

张念恩认真地点点头，把蒲公英小心地放在竹匾里。

林小年在旁边显摆：“念恩，我认识好多药材呢！柴胡、蒲公英、金银花、板蓝根……都是姐姐教我的！”

张念恩眼睛亮晶晶的：“舅舅好厉害。”

林小年得意地挺起胸脯：“以后我教你！”

“好！”

两个孩子头碰头，认真地摆弄着药材。

林清音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

霍北庭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木头削的小玩意儿。

“念恩，看这个。”

张念恩抬起头，看见霍北庭手里拿着一只木头小鸟，眼睛一下子亮了。

“爸爸，是小鸟！”

霍北庭蹲下来，把木头小鸟递给他：“给你。”

张念恩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爸爸做的？”他仰着头问。

霍北庭点点头。

张念恩把木头小鸟贴在胸口，忽然扑进霍北庭怀里。

“爸爸真好。”

霍北庭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家伙，眼眶有点红。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

“念恩乖。”

林小年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姐夫，我也要！”

霍北庭笑了，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只木头小鸟，递给他。

“有你的。”

林小年高兴得跳起来：“姐夫万岁！”

林清音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

“你们两个，别闹了。过来喝粥。”

两个孩子捧着木头小鸟，欢天喜地地跑过去。

霍北庭站起来，走到林清音身边，低声说：“谢谢你。”

林清音抬头看他：“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了这个家。”

林清音脸一红，别过脸去：“少拍马屁，喝粥去。”

霍北庭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远处，林小年拉着张念恩的手，小声说：“念恩，你看，姐夫又在看姐姐了。”

张念恩回头看了一眼，认真地说：“爸爸喜欢妈妈。”

林小年点头：“对，姐夫最喜欢姐姐了。”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都笑了。

下午的时候，霍北庭出门了。他说要去公社办点事，顺便买点粮食回来。

林清音在家带孩子，正教他们认字，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她走出去一看，院门口围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一脸严肃。身后跟着几个穿军装的人。

林清音心里一紧。

“请问，这是霍北庭霍团长的家吗？”

林清音点点头：“我是他爱人。请问你们是……？”

那男人自我介绍：“我是县武装部的，姓王。这几位是军区来的同志。”

军区来的？

林清音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人让进院子。

王干事看了看院子里的药材，又看了看两个怯生生的孩子，目光最后落在林清音身上。

“霍团长在家吗？”

“他去公社了，一会儿就回来。您先坐。”

林清音搬了几把凳子，又去灶房倒了水。

几个人坐下，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军人开口了。

“霍团长爱人，我们是来送东西的。霍团长在部队的时候，立过功，受过奖。这些是他的军功章和荣誉证书，之前一直在部队保管，现在他退伍了，我们给他送过来。”

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枚军功章和几本证书。

林清音看着那些军功章，愣住了。

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两次，三等功五次。

她拿起一枚军功章，手指轻轻摩挲着，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男人，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些。

那个军人继续说：“霍团长是个英雄。当年在边境，他带着一个排，打退了敌人三次进攻。他自己负了伤，愣是没下火线。”

他顿了顿，看着林清音：“他受伤那次，是为了救一个新兵。雪崩，他把人挖出来了，自己没跑掉。”

林清音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些事，霍北庭从来没跟她说过。

那个军人把红布包推到她面前：“这些东西，本该早点送来的。但霍团长一直不让，说没什么好说的。这次是组织上决定，该给他的，一样都不能少。”

林清音擦了擦眼泪，点点头：“谢谢组织。我替他收着。”

几个军人又坐了一会儿，等不到霍北庭回来，就先走了。

林清音送走他们，回到屋里，看着桌上的军功章，心里又酸又暖。

林小年和张念恩趴在桌边，好奇地看着那些亮闪闪的东西。

“姐，这是什么？”林小年问。

林清音轻声说：“这是军功章。你姐夫是英雄。”

张念恩仰着头，小声说：“爸爸是英雄？”

“对。”林清音把他抱起来，“爸爸救过很多人，是个大英雄。”

张念恩的眼睛亮了：“我爸爸是英雄！”

林小年也高兴地跳起来：“我姐夫是英雄！”

两个孩子围着桌子，又蹦又跳。

林清音看着他们，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傍晚，霍北庭回来了。

他拎着一袋粮食，刚进院子，就看见林清音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林清音摇摇头，拉着他的手进屋。

桌上，红布包还打开着，军功章在夕阳下闪着光。

霍北庭愣住了。

“今天县里和军区的人来了。”林清音轻声说，“他们把这些送来了。”

霍北庭沉默了很久。

他走过去，拿起一枚军功章，手指微微颤抖。

“这些，我本来不想要。”他低声说，“人都没了，要这些有什么用。”

林清音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他。

“霍北庭，你是英雄。不管别人怎么说，在我心里，你就是英雄。”

霍北庭的身体僵住了。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把林清音抱进怀里。

“林清音。”他哑着嗓子说。

“嗯？”

“这辈子，我一定对你好。”

林清音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知道。”

林小年和张念恩站在门口，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张念恩小声说：“爸爸哭了。”

林小年点点头：“姐夫是高兴。”

张念恩想了想，跑过去，抱住霍北庭的腿。

“爸爸不哭。念恩乖。”

霍北庭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蹲下来，把张念恩抱起来，又伸手把林小年揽过来。

“爸爸不哭。”他哑着嗓子说，“爸爸高兴。”

两个孩子靠在他怀里，乖乖的不动。

林清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掉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洒进屋里，照在这一家四口身上。

暖暖的。

晚上，林清音把军功章收好，放在柜子最里面。

霍北庭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说：“林清音。”

“嗯？”

“今天的事，谢谢你。”

林清音回头看他：“谢什么？”

霍北庭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谢谢你替我收着这些。我本来觉得，这些东西没什么用。但你今天说的那些话……”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让我觉得，那些年，没有白过。”

林清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霍北庭，你那些年，没有白过。你救过的人，办过的事，立过的功，都是真的。这些东西，不是你一个人的荣誉，是这个家的。”

她拉起他的手，认真地说：“以后，等小年和念恩长大了，我要把这些讲给他们听。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姐夫、爸爸，是个英雄。”

霍北庭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林清音。”

“嗯？”

“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遇见你。”

林清音靠在他肩上，嘴角上扬。

“我也是。”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银白色的月光洒进屋里，照着桌上那几枚军功章，闪闪发亮。

远处，林小年和张念恩已经睡着了。

两个孩子挤在一个被窝里，张念恩抱着木头小鸟，林小年搂着念恩。

梦里，他们大概梦见了霍北庭穿着军装的样子。

很威风。

很英雄。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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