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这年,是衔接小学的关键一年,月月的启蒙课业渐渐多了起来。
无论什么她都学得又快又稳,坐得住性子——毕竟被李沐晨磨了两年心性,耐性早已远超同龄孩子,哪怕安安静静坐一下午练字、做题,也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哭闹着要去玩。可唯独英语,成了全家人的难题,也成了她心底最抗拒的事情。
小时候,听大哥二哥念英文绘本、认简单单词,她还能乖乖坐在旁边,睁着好奇的眼睛静静听着。可真正系统学起来,要开口念、要记单词、要练发音,她便提不起半分兴趣,甚至生出了强烈的抵触心理。外教温柔耐心,一遍遍教她发音,她却抿着嘴,不肯开口说一个单词;大哥二哥放下手里的事,耐着性子陪她,一字一句教她读,她也只是低着头,敷衍应付,不肯真正用心。
大哥二哥急在心里,却又无计可施——看着她对英语的抵触越来越深,既怕耽误了她的启蒙,又舍不得逼得太紧,只能暗暗焦灼。
最后,是四哥站了出来。四哥只比她大八岁,这年不过十三岁,可一口英语说得流利又标准,发音清晰、语调自然,连家里的长辈、甚至外教,都忍不住赞叹。没人知道,他这份远超同龄人的早慧与沉稳,从不是天生的,而是心里藏着一束光、藏着一个坚定的念头,一点点熬出来的。他五岁那年,随父母去医院探望家族的合作伙伴,恰好遇上一场紧急手术。手术室门前,挤满了焦虑不安的家属,哭声、叹气声交织在一起,乱得让人心慌。就在这时,小叔穿着白大褂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冷静而沉稳,言语温和却有力量,一字一句安抚着焦虑的家属,有条不紊地告知手术进展。那一幕,直直扎进了他小小的心里——原来,有人可以这么沉稳、这么可靠,能在慌乱中稳住人心,能救人于危难之中。从那天起,他便悄悄埋下一个念头:他也要成为那样的人,成为像小叔一样的医生,沉稳、可靠,能稳住人心、能救人于水火。
十岁那年,他认认真真找到小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眼神坚定,没有半分孩童的嬉闹。小叔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平静地说:“你性子太软,心不够狠,学医很苦,压力很大,要背无数的书,要熬无数的夜,要面对无数的生死,你未必扛得住。”他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在心里暗暗较了一股劲:他不想认输,不想放弃自己的念头,哪怕再苦、再难,他也要走下去。
小叔也看出了他眼底的坚持,看出了这个少年心底的韧劲,后来便时常提点他:“真想走这条路,先把英语学好。医学这条路,英语是基础,半点马虎不得。”
他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从此便默默死磕英语。别人在院子里玩闹的时候,他坐在房间里背单词;别人在玩玩具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练口语;别人早早睡觉的时候,他还在灯光下,一遍遍朗读英文段落。没有谁逼他,没有谁督促他,全是他心甘情愿,全是他自己要朝着心里的光,一步步往前走。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才有了如今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才有了一口流利的英语。
他懂妹妹的抗拒,懂她为什么不肯开口,也懂如何引导她——他不像李沐晨那样严苛,也不像大哥二哥那样无措,只是安安静静待在她身边,顺着她的性子,一点点引导。没有枯燥的背诵,没有严厉的要求,只是陪着她读英文绘本,陪着她玩英语小游戏,陪着她在轻松的氛围里,一点点开口,一点点熟悉那些陌生的单词和发音。
慢慢地,陆明月不再排斥英语,不再抗拒开口,甚至愿意主动跟着他念单词、读句子,偶尔还会拿着绘本,跑到四哥面前,小声念给他听,眼里满是期待与雀跃。
日子一晃,陆明月六岁了。生日过后,大哥和二哥在家陪了她小半年,那段时光,是她幼时少有的安稳与热闹。可安稳总是短暂,临近八月开学,两人一同踏上了远赴海外的路。大哥为修习商科,为将来更好地执掌家族事业;二哥心怀军旅之志,唯有出国拓宽眼界、积累资历,方能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一步。临行那日,她被带去机场送别,哥哥们蹲下身,一遍遍摸她的头,叮嘱她要听话、要好好长大。她尚不懂长久别离的滋味,只知道,那两个总护着她的人,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飞机升空,渐渐消失在天际,家里一下子空了大半,热闹散去,只余下满院安静。她的六岁,少了两份沉甸甸的陪伴,多了一份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想念。
临至九月,她正式上了小学一年级。书包是四哥精心挑选的,浅蓝色的面料上,印着她最爱的小雏菊,大小刚好贴合她小小的身子。和她一同入学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大哥好友的弟弟——程宇浩,另一个是大伯家的儿子、她的堂弟——陆承泽。三人同岁、同届,又住得极近,每天一早,便一起背着小书包,踩着晨光去上学;傍晚放学后,又一同结伴回来,一路上说说笑笑、叽叽喳喳,满是孩童的热闹。
原本因为大哥二哥出国、父母不在身边而空落落的心,因为这两个伙伴的陪伴,多了几分热闹与安稳,也多了几分孩童该有的欢喜。可她依旧按部就班,不敢有半分松懈:按时上学,按时写作业,按时去基地训练。可心里的空落,终究还是藏不住。大哥二哥远在海外,父母常年不在家,即便偶尔回来,也只是匆匆看两眼便离去;三哥四哥要忙着自己的学习、忙着备考。那份藏在心底的想念与孤单,像一层薄薄的雾,时不时就会笼罩着她,让她心神不宁。
那天训练,她整个人都飘着,魂不守舍。动作慢半拍,眼神发怔,师兄们都已经开始下一个动作,她还停留在上一个动作里;李沐晨叫她的名字,她要顿好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眼神里满是茫然,连手里的训练器材都握不稳。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哥哥们离开的背影,是家里空荡荡的客厅,是放假时,别的同学都有父母、哥哥围在身边有说有笑,唯独她,守着一间大大的房子,陪着几个佣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想念大哥的温柔,想念二哥的包容,想念四哥的耐心,想念他们围在她身边,疼她、哄她、护着她的日子。
李沐晨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了她很久,眼底的情绪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变得沉冷。他看得出来,这孩子的心,又飘了——飘到了那些遥远的牵挂里,飘到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念里。他没有立刻上前呵斥,只是等她又一次走神、做错动作时,才冷声道:“心又飘哪去了?”
他把她带到练字的书房,轻轻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他铺开宣纸,细细研磨,递过一支小小的软笔,放进她的小手里,语气依旧冷硬,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用意:“抄,抄到心神稳住为止,抄到你能记住,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为止。”她不敢问,更不敢辩解,握着那支轻飘飘的软笔,一笔一画地写着。一遍,十遍,十五遍,整整一个下午,她就那样坐在书桌前,低着头,反复抄写着那些熟悉的守则,指尖酸了,手腕麻了,也不敢有半分停歇。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落在宣纸上,染成了暖金色。她心里的委屈,也一点点漫上来,像潮水一样,快要淹没她。她已经很乖了,很努力了,按时训练,认真写字,努力学习,为什么还是不能有半分分心?为什么连想念哥哥们,都是一种错?
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一声,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墨渍,把原本工整的字迹,染得模糊不清。她慌了,连忙用小手去擦,可越擦越花,纸面变得斑驳一片,乱七八糟,连她自己都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实在没办法,她只能抱着一丝侥幸,把一叠抄写好的纸整理好,抚平褶皱,小心翼翼地拿去给李沐晨,心里既紧张,又害怕,生怕他生气,怕他又要罚她。
李沐晨坐在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翻看,神情平静,没有丝毫波澜,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感受着那稚嫩却还算工整的字迹。直到翻到那张被泪水晕开的纸,他的指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斑驳的墨渍上,二话不说,将整叠纸拎起,唰唰几下,全数撕碎。碎纸散落一地,像一片片黑色的雪花,落在干净的地板上,格外刺眼。
陆明月僵在原地,浑身轻轻发抖,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再也控制不住地哽咽,声音轻颤,带着积攒了太久的委屈、孤单与不甘:“我写了一下午……写了好多遍……你为什么全都撕了……”这是第一次,她对着李沐晨,说出压抑在心中的委屈,流露出自己的脆弱。李沐晨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满脸的泪水,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小小的身子,声音依旧沉稳,没有半分缓和:“我要求你的,是字迹工整、纸面干净、心神端正。有一点不达标,就是无用功,就是白费力气。”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想念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擦干净,重写。什么时候写得达标,什么时候停下。”她站在原地,浑身轻轻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心里的委屈快要溢出来,可最终,还是低下头,默默捡起散落一地的碎纸,一点点擦干净桌面,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握着软笔,又一次,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夕阳彻底落下,夜色漫进书房,灯光亮起,照亮了她小小的身影。成长这条路,从来都不轻松。有些苦,只能自己咽,没有人能一直陪着她,没有人能一直替她扛。
转眼间小月二年级了。 大哥、二哥早已远赴海外,家里骤然空了一大半。父母因家族事务,时常要往返国内外,陪伴寥寥,平日里守着这幢大宅子的,便只剩三哥、四哥与她。 三哥十六岁,凭着一身过硬的体质与从小刻在骨里的沉稳,被省里的公安特色高中提前选中,走上了他心心念念的从警路。那是封闭式管理,周一到周五全在学校,只有周末才能归家。 他本就性子严肃,小时候教她弹琴、练字,向来一丝不苟,如今穿上那身半军事化的制服,更添了几分冷硬。可即便再严,每到周末归家,看见她时,眼底总会软下一瞬,顺手检查她的作业,会贴心地问一句训练累不累,会在她被李沐晨压得太紧时,不动声色地替她缓上一瞬。 有他在,陆明月心里总还能松口气。 只是平日里,陪她最多的,依旧是四哥。 四哥比她大八岁,性子温软耐心,是家里最疼她、最懂她的人。英语启蒙是他一点点教的,功课是他一题题讲的,受了委屈不敢跟别人说,也只敢黏在四哥身边小声嘟囔。 那两年,是她长大过程里少有的安稳时光。 上学有陆承泽、程宇浩相伴,放学有四哥陪着,周末有三哥归家,基地训练再苦,回头也总有一处软处可依。她性子开朗,学习稳,训练也渐渐跟上节奏,安安稳稳地往前走,一步都没偏。 可这份安稳,在她八岁这年,碎得猝不及防。 三年级刚开学不久,四哥把她叫到跟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声音轻而认真: “月月,哥要出国了。” 陆明月那时候还小,却已经听懂“出国”两个字背后的意思。 大哥、二哥走了,三哥也不常在家,如今,连对她最好的四哥也要走。 四哥十六岁,天赋与心性皆是拔尖,从小便以小叔为目标,一心学医。如今被国外顶尖医学院看中,机会难得,家里无人反对。小叔更是亲自陪同前往,暂任海外导师,一路照拂,等他学成,再一同归国,进入医院。 一大家子,好像到了十六岁,就都被命运一只只招手叫走。 只留下她,守着越来越空的家。 消息落定那天,陆明月没哭,也没闹,只是整个人都蔫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从小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被哥哥们护着、哄着、让着,哪怕有李沐晨严苛管教,至少哥哥们还在身边,会劝、会哄、会替她兜底。 可如今,走的走,忙的忙.....送四哥去机场那天,是她长大以来,哭得最崩溃的一次。 她站在候机大厅里,攥着四哥留给她的小挂件,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原来这世上,最疼她的人,也会离开。 四哥走后,偌大的陆家庄园,真正成了一座安静得有些过分的院子。 三哥的封闭式管理,一周能回来一次已属难得,即便回来,也多是一身疲惫,短暂停留一晚,次日又要匆匆离去。他越来越忙,越来越严,连温柔都变得克制。 父母常年往返国内外,家族事业牵系甚广,能留给她的陪伴,本就有限。 于是,照顾、管教、引领陆明月的全部重担,顺理成章、毫无悬念地,落在了李沐晨的肩上。她的生活,被硬生生挤成两点一线: 学校 —— 基地。 每天放学,车子不直接回家,而是先开往基地。 李沐晨在那里等她。慢慢的,变成了完完整整的托付。 明月正式拜了李沐晨为师。 在一个寻常的傍晚基地训练室的灯安静亮着,宣纸铺平,笔墨备好。 她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仰着头,不再叫那声听了许多年的“晨哥”,而是认认真真、带着一丝怯意,又带着全然的依赖,磕头敬茶轻声唤: “师父。” 一声落定,师徒名分,从此刻入心入骨。 李沐晨垂眸看着她。 陆明月八岁。 而他,已经二十三岁。 十五岁的年龄差,放在旁人眼里已是稳妥,可落在他心头,却无端生出几分恍惚。 他忽然想起,十六年前,自己也不过七岁。 也是这样一个年纪,也是这样被长辈郑重交到旁人手中。 光阴一晃,仿佛昨日。 而今,他竟已到了能收徒、能护着一个孩子长大的年纪。 二十三岁的男人,本该是意气风发、自在独行的年岁,可他身上,却早早压了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责任。 陆家待他不薄,陆老太爷多年的青睐,这份信任,重得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看着眼前眼眶仍带着红、心底藏着委屈、却硬是咬着牙不肯示弱的小姑娘,心口那片常年冷硬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有责任,有压力,有不敢辜负。 可在最深处,也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轻易察觉的—— 欢喜。 他是真的愿意,把她带在身边。 愿意教她,把自己炼成一把不会轻易弯折的剑。 八岁这年,她的人生,正式拉开序幕。 四个哥哥奔赴各自的道路。 留在她身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陪着她哭、陪着她咬牙往前走的人, 只剩下李沐晨。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撒娇、有人随时兜底的小丫头。 她是李沐晨的徒弟。 是陆家要独自站稳的姑娘。 夕阳落下,夜色漫进训练室。 李沐晨抬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泪,动作极轻,却带着此生不变的郑重。 “坚持。” 从此,师父在前,她跟着走。 风雨再大,也不再是孤身一人。 但最爱她的四哥走后,孩子的内心终究是不能久久平复,像是被抽走了心底最软的那根支柱,整个人都空落落的,提不起半点精神。上课走神,训练走神,吃饭也走神,往日的灵气一点点沉下去,变得沉默、低迷、浑浑噩噩。 她不敢闹,不敢耍脾气, 再委屈,也只能自己咽。 那天傍晚,天色阴沉沉的,风有些凉。 五公里的计时跑。,她站在起跑线上,眼神发虚,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一开跑,便明显跟不上节奏,呼吸乱,步子乱,心神更乱。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四哥走的那天,全是家里空荡荡的走廊,全是小时候哥哥们围在她身边的样子。 一圈,两圈,三圈。 她越跑越慢,越跑越飘,完全不在状态。 李沐晨在操场边看了许久,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终于,在她又一次明显走神、险些掉队时,他第一次在操场上,厉声喝住她: “陆明月!想什么呢!” 他的声音冷得像风,“跑不进标准,就一直跑。五公里是你,十公里也是你,跑不到,就别停。” 这是李沐晨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如此严厉地吼她。 陆明月站在跑道上, 委屈、孤单、无力、害怕,一股脑全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不敢反驳,只能重新迈开步子。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混在风里,砸在跑道上。 大师兄看在眼里,满心不忍,悄悄放慢速度,凑到她身边,低声安慰: “月月,跟着我,慢慢跑,哥带你。” 有大师兄陪着,她才勉强撑住,没直接垮掉。 跑道旁,郑耀庆看着那个小小的、一边哭一边咬牙坚持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转向一旁脸色冷沉的李沐晨,声音放低: “晨哥,她才八岁。 这样的情况,换谁,都扛不住。” 李沐晨望着跑道上的身影,眼底情绪深不见底,语气却依旧没半分缓和: “扛不住,也要扛。 现在不扛,将来怎么办。” 风掠过操场,卷起一地落叶。 夕阳沉下去,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陆明月一边哭,一边跑,一步一步,踩在自己的眼泪里。 她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有人像四哥那样,把她好好护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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