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严规砺心，寸寸长成

八岁拜师之后，陆明月的日子，便被李沐辰的规矩牢牢托住，也牢牢压住。大哥、二哥远在国外，四哥跟着小叔在海外学医，三哥在公安特色高中寄宿，只有周末才能回来一趟。偌大的家里，平日空空荡荡，基地，成了她除了学校之外唯一的归处。李沐辰二十三岁，既是师父，又担着照拂她的责任。

八岁已经不是玩闹的年纪，训练也变得越发正式，强度一下子提了上来。此前五六岁时，她也碰过水，学过游泳。那时候不过是启蒙，是学着把蛙泳腿蹬直，把自由泳手臂划稳，教练只要求她不呛水、能游起来便罢。她还能偷会儿懒，还能在水里多扑腾两下，还能趁着大人不注意，悄悄喘口气。 可八岁这年，一切都不一样了。基地泳池再不是她放松的地方。基地泳池区大，泳道多，平时队员扎堆训练，人声水声混在一起，她跟着队伍，还能藏在人群里，跟着节奏混过去。可只要李沐辰亲自带她，一整条宽敞的水道清出来，偌大一片水面，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没有旁人，没有退路。她所有的小动作，全都赤裸裸落在他眼里。在队里是练，在他面前，是拆骨一般地抠。

那天先练基础拳。师兄们个个出拳稳、准、沉，一招一式不敢含糊。只有陆明月，又累又困，浑身提不起劲，胳膊垂着，手腕软塌塌，拳头虚晃一下就收回，眼神飘在窗外，心思完全不在训练上。她不是不会，是太累了。李沐辰就站在她对面，安安静静看了三分钟。空气一点点冷下来。“再打。”他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陆明月咬着牙挥出一拳，依旧潦草，依旧敷衍。“再打。”她动作彻底乱了，全是情绪在应付。李沐辰拿起软尺。“伸手。”小小的手掌摊开，微微发抖。“啪——”清脆一响，落在掌心。 “境峰教你的第一句话，重复。”陆明月哭着抖，声音断断续续：“态、态度第一……能、能力第二……”“可以不会，但不能不认真。”三记软尺落下，掌心火辣辣地疼。她站得笔直，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声哭腔。可紧接着的散打训练，她状态依旧差到极点，浑身发软，动作完全跟不上。带她的教练看她实在熬得辛苦，心软低声劝：“要不你先歇一会儿。”她刚一坐下，身后就传来李沐辰冷而清晰的声音：“继续练。”积攒了一肚子的疲惫与委屈，在那一刻彻底没忍住。陆明月低着头，小声地顶了一句：“我不练了……”空气瞬间凝固。李沐辰拿起旁边的橡胶棍，没有丝毫犹豫。“啪——”一棍结结实实地落在她大腿外侧。那一下疼得钻心，不是皮肉之苦，是顺着骨头缝窜的酸胀与锐痛。“你说什么？”她咬着唇，眼泪已经糊了满脸。第二棍，依旧落在同一个位置。那一瞬间，她疼得浑身一颤，下意识蜷起腿去挡。“啪——”第三棍，直接打在手背上，那一下更是钻心，手背瞬间红透，火辣辣的疼蔓延到手腕。陆明月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一边哭一边颤着声：“我练……我练……”那一整天，从傍晚一直坚持到晚上八点，天色全黑，李沐辰才松口让她停下。训练结束后，郑耀庆拿着药瓶和喷雾过来，拉着她去了休息室。他没说话，只是挽起她的裤腿——大腿根那一块，几乎全紫了，青一块红一块，触目惊心。郑耀庆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给她揉着，动作极轻，却还是让她疼得直抽气。“疼，忍着点，”他声音放得低，“晨哥就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陆明月咬着唇，没应声，只把脸偏向一边。

第二天一早，便轮到了游泳。李沐辰见她昨天敷衍的态度，什么也没说，直接将她带离队伍去泳池单独练。空旷的泳池，只有他们两个人。李沐辰站在池沿，目光沉沉：“昨天松松散散，今天我不想再看见半点敷衍。”入水，动作不敢有半分马虎。可游到后半程，腿酸得抬不起来，打腿渐渐轻了，节奏乱了，换气也乱了分寸。 刚触壁转身，就听见岸上一声冷喝：“上来。”陆明月浑身一僵，湿淋淋地爬上岸，水珠顺着泳帽往下滴。“最后二十五米，腿松了七次，换气乱了四次。”李沐辰看得一清二楚，她低着头，不敢哭，不敢动“昨天挨的打，没记住？”他手里的橡胶棍不轻不重点在她昨天被打过的大腿外侧。那一下疼得她猛地缩了一下。“再游。全程标准，有一次，就加十圈。”她不敢再犟，一头扎进水里，手臂划得笔直，打腿频率丝毫不乱，换气稳得像被设定好的钟摆。她终于彻底明白，师父的规矩，没有例外，没有心软，没有“我累了”。态度要第一，她没有撒娇的资格，没有偷懒的余地。

八岁的慌乱过去后，陆明月反倒慢慢适应了李沐辰的节奏。他刻在骨子里的寸步不让，凡事都要端端正正、做到极致。她本就聪明，只是这份聪慧随着年龄增长才慢慢显露，和当初那个小丫头截然不同。悟性拔尖，又藏着不肯输的心气，顺着李沐辰的严格要求，她在原本就出色的底子上一路往上拔升。她自带韧劲，学一样精一样，无论什么赛事，只要报名参加，就从没空手回来过。学业上更是稳居年级前五，课堂上坐得笔直，眼神专注，作业永远工整利落，是各科老师都交口称赞的学生。 李沐辰渐渐转到幕后，不必多言，只在她松懈、散漫、心思飘走时适当提醒，她便立刻收心，半点不敢怠慢。久而久之，她真的在这份严苛里，把自己打磨得越来越强，越来越沉稳。

可孩子终究是孩子，一路顺风顺水，难免会生出几分松劲。四年级下半学期，她第一次尝到了滑坡的滋味。心浮了，总觉得自己底子够硬，哪怕稍微松懈一点，也差不到哪里去。上课悄悄走神，作业敷衍了事，心思一会儿飘到训练比赛上，一会儿又想到和玩伴玩耍的小事，甚至半节课都在独自傻笑。 接连两次测验，她的成绩都跌出了年级前十。哪怕只是落到年级前三十，这份成绩放在别人身上已是优等中的优等，可她是陆明月——一个各方面都远超同龄人的姑娘。班主任终究还是找到了她。 站在办公室里，陆明月指尖紧紧攥着校服衣角，头垂得低低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慌乱，小声恳求：“老师，我一定改。” 她不是怕老师批评，是打心底里犯怵。这几年她常年跟三哥、师父待在一起，比谁都清楚：无论把谁请来，都没好果子吃。可老师只是温和却坚定地摇了摇头：“陆明月，你的成绩下滑太明显，有必要和家里沟通一下，一起帮你调整状态。” 那一瞬间，陆明月的心直接沉了下去，浑身绷得发紧，无助又心慌。 没等多久，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三哥步履匆匆走进来，清瘦的脸上带着课业的疲惫，却依旧难掩周身严谨的气场。他本就忙到抽不开身，接到老师电话便立刻赶了过来，没多说废话，安静听老师讲完她近期的状态、课堂表现和接连下滑的成绩，全程脸色平淡，让站在一旁的陆明月大气都不敢喘。老师全程语气委婉，顾及着她校董女儿的身份，没有半句苛责，只是客观说明情况，希望家里多督促。三哥始终安静聆听，最后只淡淡开口，语气沉稳有礼：“麻烦老师多费心了，回去我会和她好好沟通。” 整个过程没有训斥，可陆明月站在角落里，心脏一直突突直跳，满心只剩畏惧。

从老师办公室出来，两人一路沉默。三哥抬手接过她沉甸甸的书包，单肩挎着，步子稳而快。陆明月一声不吭跟在他身后，脚尖轻轻蹭着地面，安安静静，连大气都不敢喘。一路走回车旁，上车、落座，全程没有一句话，只有车窗外掠过的风景，和车厢里沉得让人发慌的安静。三哥刚结束联考，整个人被备考压得紧绷了大半年，前后一个半月没回过家。此刻他坐在驾驶座上，神情淡得看不出情绪。陆明月缩在副驾驶，手指死死抠着校服衣角，一句话也不敢说。他明明忙到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却为了她这点事，特意请假赶了回来。

一进家门，陆明月换好衣服，自觉站在三哥的书房里。纵使这地方在她眼里向来恐怖，是童年练琴的噩梦，她也依旧规矩地将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 三哥只是从她书包里翻出那两张刺眼的试卷，轻轻摊在书桌上，眉头微微蹙起。她能清晰感受到哥哥目光里的失望。三哥没说话，只是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戒尺。他轻轻把戒尺搁在桌角，就在她眼前。陆明月眼睛一下就红了，浑身绷得像根弦，吓得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是真的怕，怕得指尖都在发抖。 三哥没看她，只盯着错题看。空气静得能听见钟摆声。她以为下一秒戒尺就会落下来。 结果——三哥没碰戒尺一下，连碰都没碰。他看着她，无奈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忙，没法天天盯着你，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松懈。你不笨，甚至比别人都聪明，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时间过得很快，马上就要面临升学，你心里清楚，学校小升初看的是综合成绩。这么多年晨哥费尽心思带你训练、比赛，不是陪你玩的。”“你聪明，我知道。但聪明不是你敷衍的理由。你掉一次，就可能被人挤下去。我们对你要求高，是知道你能做好，不是让你这么糊弄自己。你自己想想，最近这段时间，你认真过吗？” 他一句一句地说。陆明月站在那儿，听一句抖一下，眼泪哗哗往下掉，越哭越凶，肩膀一抽一抽的。她被骂哭了，本就自尊心极强，听到这些更是满心愧疚。

三哥自始至终，没再看那把戒尺一眼，更没动手。 等他说完最后一句，只淡淡撂下一句：“今晚把所有错题改完，反思写好。机会仅此一次，以后再这样，就不是说几句这么简单了。” 他转身走了，戒尺依旧安安静静摆在桌上。 没打。可这一顿骂，比打一顿还让她难受。陆明月站在原地，哭了很久。那天晚上，不用人盯，不用人催，她自己改题、补漏洞、写反思。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了。她是真的醒了。仅仅两周后的测验，她便稳稳重回年级前五。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松懈过半分。游泳、羽毛球、钢琴的比赛依旧稳步参加，拿奖成了常态，学业始终稳居前列，心性也在一次次打磨中，变得愈发沉稳、内敛。李沐辰依旧对她严苛，盯着她的一言一行。她也依旧从心底里敬畏他，却也在这份敬畏中，不断变得更加强大。远在海外的四哥，尽管被学医的压力压得疲惫不堪，也会抽空给妹妹打视频，轻声安慰。父母虽说鲜少陪伴，但师父多年来的全力陪伴，给了她莫大的底气。她对父母，也始终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貌与尊重。 就这样，她一步步走完了小学六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没有轰轰烈烈，却把她从一个会哭、会累、会说放弃的小孩，磨成了一个愈发优秀的姑娘。毕业考试成绩出来那天，她稳稳拿到最优班录取。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当她拿着通知回到基地时，李沐辰也是替她高兴，“不错。” 他的一句夸奖，便是对她最大的认可。 她也彻底明白：真正的优秀，从来都是一刻不停的自我坚守。

而那些曾经温柔的人，也在各自的风雨里，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