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从八岁那年抽离回来的时候,洛锦发现自己正站在王府的杏树下,手里攥着一枝开得正好的杏花,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她低头看了看那枝杏花,又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道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那是八岁那年翻洛府后墙时被墙头的树枝划的。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她翻墙出去见郇恪廉,裙摆被勾破了一道口子,手背也划伤了。她怕他看见,特意把受伤的那只手藏在袖子里。但他还是看见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盒药膏递给她,说是太医院配的,治伤很好用。
那盒药膏她没有用完,藏在妆奁匣子的夹层里,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
明天是回门的日子。
洛锦将杏花枝放在石桌上,转身走回了正堂。郇恪廉正坐在堂屋里批折子,听见她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绣绷,“明天回门的东西,沉舟都备好了吗?”
“备好了。”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四色礼各六份,外加一坛北境带来的陈酿,你父亲喜欢喝酒。”
洛锦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不知道郇恪廉知道洛仲恒喜欢喝酒这件事——事实上,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洛仲恒喜欢什么。在洛府生活的那些年里,她和洛仲恒之间的交流少得可怜,每一次见面都像是一场谈判,她汇报自己的学业和规矩,他给出下一步的指示,然后她行礼退下,从头到尾不超过半个时辰。
她甚至不知道洛仲恒喜欢喝什么酒。
“你怎么知道他喜欢喝酒?”她问。
郇恪廉的笔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几年前在北境的时候,托人打听过。”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洛仲恒喜欢喝烈酒,北境的马奶酒他应该会喜欢。”
洛锦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她年少时,洛仲恒在书房里对她说的那句话——“你的婚事是我手里最大的筹码。”那时洛仲恒的语气冰冷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而此刻,郇恪廉坐在她对面,语气平淡地说着“你父亲喜欢喝烈酒”,好像他只是她的丈夫,恰好知道岳父的喜好,仅此而已。
这两种声音在她的脑海里碰撞了一下,然后各自消散了。
“多谢。”她说。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眉心微微蹙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记得这些。”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批折子,耳根又泛起了一层薄红。洛锦注意到他低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但她看见了。
她低下头继续绣花,嘴角也弯了一下。
回门这日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的样子。马车在洛府门前停下的时候,洛锦透过车帘看了一眼。洛府的大门开着,门前站着两排仆人,门楣上挂着“洛府”的金字匾额,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此刻看见洛府的大门,她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好像她又变成了那个从千机营里爬出来、被塞进这个陌生府邸的八岁女孩,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到了。”郇恪廉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他先下了车,然后伸出手来扶她。她将手递过去,他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她。她下车的时候,洛府门口的仆人齐齐行礼:“恭迎王爷、王妃。”
声音整齐划一,显然是排练过的。
洛仲恒站在正堂门口,穿着一身赭色的常服,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锐利而深沉。他看见洛锦和郇恪廉走过来,微微躬身行礼:“王爷、王妃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岳父大人客气了。”郇恪廉的语气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洛锦站在郇恪廉身侧,微微屈膝:“父亲。”
洛仲恒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个目光很快,快到旁边的仆人都注意不到,但洛锦注意到了。那个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进来吧。”洛仲恒侧身让开,引着他们进了正堂。
洛府现在的女主人王静婉在正堂里等着。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的首饰,妆容精致,笑容得体。看见洛锦进来,她站起身迎了两步,伸手握住洛锦的手。
“锦儿回来了。”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在王府住得可习惯?王爷待你好不好?”
洛锦微笑着:“一切都好,劳母亲挂心。”
王静婉点了点头,又转向郇恪廉,福了福身:“王爷。”
“岳母不必多礼。”郇恪廉微微颔首。
洛琮站在一旁。他今天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袍,身量已经长得很高了,肩膀宽阔,面容冷峻,和,但眉眼间有着凌厉。这洛琮和洛锦一样,都是从千机营里拼出来的。他看见洛锦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妹妹。”他说。
“兄长。”洛锦回应。
两个人的对话简洁得像是在对暗号。像是在向对方说明说彼此都还活着。
“今日述安去了书院,不方便告假,我替他向你们赔个不是。”王静婉陪笑道。
“无妨,弟弟应当以学业为重。”郇恪廉回道。
众人落座。洛仲恒坐在主位,王静婉坐在他身侧,洛琮坐在下首。郇恪廉和洛锦坐在客位,中间隔着一张小几。
茶水端上来,是洛锦最喜欢的君山银针。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水温刚好,茶叶也泡得恰到好处。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洛仲恒特意吩咐的——如果是特意吩咐的,那说明洛仲恒在暗示她:你的一切我都记得,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她放下茶盏,面色如常。
洛仲恒和郇恪廉开始寒暄。说的都是些场面话——朝堂上的事、北境的事、京城的天气。洛仲恒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像是在和一个地位相当的朝臣谈话,而不是在和他的女婿说话。郇恪廉的回答也滴水不漏,既不过分热络也不过分冷淡,拿捏得恰到好处。
洛锦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她注意到郇恪廉说话的时候,右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散乱。这是他在紧张或者不耐烦时的小动作,她观察了很久才发现的。此刻他显然是在不耐烦。
王静婉忽然开口了:“锦儿,你瘦了些。是不是在王府吃得不好?”
洛锦微笑着:“没有,王府的伙食很好,是我自己胃口不太好。”
“胃口不好?”洛夫人的语气关切,“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
“不用,过些日子就好了。”
洛仲恒的目光从郇恪廉身上移开,落在洛锦脸上:“你从小身子就弱,嫁了人更要注意保养。王爷军务繁忙,你身为王妃,要替他分忧,别让他再为你操心。”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洛锦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不要给王爷添麻烦,不要丢洛家的脸。
“女儿明白。”她说。
郇恪廉忽然开口了:“王妃很好,不需要我操心。”他的语气平淡,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把自己的事处理得井井有条,王府上下都称赞她。”
洛仲恒看了郇恪廉一眼,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那就好。”他说。
午膳摆在了花厅。菜色很丰盛,摆了满满一桌子——红烧肘子、清蒸鲈鱼、八宝鸭、蟹粉豆腐、糖醋排骨。准备的还真是丰盛,她以前在洛府时,可没吃过这些。既然人家准备都准备了,那自己必须得吃好。洛锦吃的有些急,有些呛到。郇恪廉注意到她,便将自己面前的茶杯推到了她手边。茶杯里是白水,不是茶。他知道她不喜欢在吃饭的时候喝茶,茶会冲淡食物的味道。
洛锦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个细微的互动被洛琮看见了。他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从洛锦脸上移到郇恪廉脸上,又从郇恪廉脸上移回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了然的、淡淡的弧度。
膳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饭后,洛仲恒请郇恪廉去书房下棋。这是一个很明显的信号——他有话要和郇恪廉单独说。郇恪廉看了洛锦一眼,洛锦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没关系。他跟着洛仲恒走了。
刘静婉说要去看看厨房备的点心,也起身离开了。花厅里只剩下洛锦和洛琮。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出去走走?”洛琮先开口了。
洛锦看了他一眼:“好。”
两个人沿着花厅后面的游廊慢慢地走着。洛府的花园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假山、池塘、凉亭、曲桥,一步一景,是请了江南的园艺匠人设计的。洛锦对这个花园没有什么感情,她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但从来没有在这个花园里真正地放松过。每一次经过这里,她都是在赶路——从自己的院子到正堂,从正堂到书房,从书房到大门。她在这个花园里留下的脚印很多,但没有一个脚印是她的。
两个人走到池塘边,站住了。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白相间,在碧绿的水草间游来游去。洛琮从旁边的石台上拿起一罐鱼食,抓了一把撒进水里,锦鲤们立刻聚拢过来,争相抢食,水面上一片噼里啪啦的声响。
“你看起来还好。”洛琮说,目光落在水面上。
“我确实还好。”洛锦说。
“他呢?”
洛锦知道他说的是郇恪廉。她沉默了一瞬:“他也还好。”
洛琮点了点头,又撒了一把鱼食:“他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让洛锦微微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问题本身有多难回答,而是因为问这个问题的人是洛琮。洛琮从来不过问她的私事,就像她也从来不过问他的私事一样。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就是——各活各的,互不干涉。
“还好。”她说。
“还好是什么意思?”洛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是‘好’还是‘不好’?”
洛锦想了想:“是‘好’。”
洛琮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将鱼食罐子放回石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那就好,他对你好我就放心了。”他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池塘里的锦鲤吃完鱼食,渐渐地散开了,水面恢复了平静,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洛琮被人叫走了,大概又是去执行什么任务去。只剩她自己。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但她有个想去的地方,她只是想去看一眼,就一眼。
洛府的后巷还是老样子。
窄窄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长着青苔,比七年前更厚了些。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比记忆中更大了,几乎遮住了整条巷子的天空。树下那块青石板还在,被岁月磨得更加光滑发亮,石板上落了一层槐树的叶子,枯黄的,卷曲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洛锦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棵槐树,看了很久。
小时候,她每个月都要从这里翻墙出去。墙头有一根伸出来的树枝,每次都勾她的裙摆,有一次还在她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她翻墙的技术很好,三两下就翻过去了,落地无声,连裙摆都不会弄脏。但每次她翻过去的时候,都会故意弄出一点声响——不是失误,是故意的。她想让他听见她来了,想让他抬起头来,看见她从墙头翻下来的样子,然后冲她笑一下。
他总是会笑。
那种笑她见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觉得新鲜。像是第一次看见花开,第一次看见雪落,第一次看见一个人用眼睛告诉你——“我在等你。”
她走到槐树下,在那块青石板上坐下来。
石板的温度有些凉,隔着衣料渗进来,带着一丝潮意。她抬头看槐树的枝叶,初春的槐树还没有长出新叶,枝干光秃秃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幅水墨画。她记得夏天的时候这棵槐树会长得很茂密,叶子一层叠着一层,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和他坐在光影里,各自看书,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
那种安静是她这辈子最奢侈的事。
她正坐在那里出神,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但她听见了。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是谁。
郇恪廉在她旁边坐下来,和她隔着一臂的距离。他在书房里和洛仲恒下棋的时候,大约是从窗户里看见她往这边走了,就和洛仲恒说了原因,跟了出来。
两个人在槐树下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和泥土的气息。墙头的青苔在风中微微颤动,枯黄的槐叶在地上打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以前每个月初十都来这里。”洛锦先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他说。
“你来了多久?”
“什么多久?”
“我说了‘以后不必再见’之后。你还来了多久?”
郇恪廉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散乱,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真话。
“一年。”他最终说。
洛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裙摆。
“十二个初十,”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很久远的事,“从清晨到黄昏。”
洛锦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指。指节泛白,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微微的刺痛。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她问。
“告诉你什么?‘你说了不见,但我还是来了’?”他苦笑了一下,“那不像是在等你,像是在逼你。”
洛锦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怕你知道之后,连那条巷子都不来了。你不来见我,没关系。但如果你连这条巷子都不来了,我就真的不知道去哪里找你了。”
洛锦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她看着对面的高墙,墙头上有一根伸出来的树枝,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她的目光落在那根树枝上,落在自己手背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上。
“郇恪廉。”她叫他。这好像是洛锦成婚后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以前都叫他王爷,郇恪廉好几次都想跟她说这样叫太生分了,可看她那恭恭敬敬的样子,他真是气不从一处来。
“嗯。”郇恪廉回答。
“你在这里等了一年。有没有想过,我可能真的不会来了?”
“想过。”他说,“每天都在想。”
“那你怎么还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槐树的枝干,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息。
“因为,”他说,“如果你有一天想来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坐在这里。”
洛锦的眼眶红了,她不能哭,哭了就找不到真实的自己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感觉到自己的视线模糊了,可是她真的不能让眼泪流下来。
郇恪廉看见了。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向来会隐藏自己的情绪,所以就假装没看到,只是安静在她旁边,陪着她,像是七年前每一个初十的下午那样——不催不促,不急不躁,只是在那里。这条巷子,真的承载了他们很多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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