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开始熟络起来,是因为一场考试。
国子监的规矩,每个月末有一次小考,根据成绩重新排定座位。丙班的座位不是固定的,考得好的可以往前坐,考得差的往后挪。这个规矩本意是激励学生用功,但对于一个八岁的小丫头来说,和一群十四五岁的少年同场竞争,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洛锦不在乎坐在哪里。她坐在哪里都一样——安静地听课,安静地看书,安静地做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洛家大小姐。但她在乎成绩。洛仲恒在乎,洛家的脸面在乎。她不能让任何人说“洛家的女儿不过如此”。
第一次月考,她考了丙班第七名。
对于一个八岁的旁听生来说,这已经是很惊人的成绩了。但她注意到,郇恪廉考了第三名。
第三名,坐在最后一排。
她后来才知道,他每次考试都故意考得不那么好不差。不是第一名,不会太引人注目;但也不是太差,不会被人诟病。第三名,刚好是一个“还不错但不必在意”的位置。
这个人,比她想得要聪明得多。
第二次月考之前,她在藏书阁里复习。那天藏书阁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算经》,正在解一道很复杂的方程。她算了三遍,得出了三个不同的答案,眉头越皱越紧。
“这一步错了。”
她抬起头。郇恪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落在她的算稿上。他指了指其中一行:“这里,进位错了。应该是八,不是六。”
洛锦低头看了看,又算了一遍。确实是八。
“多谢。”她说,将那一行划掉,重新写。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走。然后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翻开自己的书,安安静静地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看书,偶尔交换一两句话——都是关于功课的。他解释了一道她不太懂的经义题,她帮他校对了几个他记混的史实。谁也不多说什么,但谁也不先走。
那天他们在藏书阁里坐到了天黑。
从那以后,他们养成了一个默契:每个月的初十,在洛府后巷见面。
这个习惯是怎么开始的,洛锦后来也记不太清了。大约是有一次郇恪廉说他在京城没有认识的人,休沐日无处可去;而洛锦说她在洛府也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休沐日比平日更闷。他说他知道洛府后巷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下很安静,不会有人来。她说那好,初十休沐,就在那里见。
洛府后巷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长着青苔,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夏天的时候能遮住半边巷子的阳光。树下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这里确实不会有人来。洛府的后门平时锁着,下人们走侧门,这条巷子几乎被所有人遗忘了。
每个月的初十,郇恪廉会从宫里的皇子所,他住的偏殿中走出——走很远的路,穿过半个京城,来到这条巷子。洛锦会从洛府的后门翻墙出来——她当然不能走正门,洛仲恒不会允许她休沐日出门见一个不得宠的皇子,所以她只能翻墙。
她翻墙的技术很好。千机营教的,三两下就翻过去了,落地无声,连裙摆都没有弄脏。
第一次翻墙出去的时候,郇恪廉已经坐在槐树下的青石板上了。他看见她从墙头翻下来,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嘴角弯起来。
“你翻墙的动作比那些侍卫还利索。”他说。
“你见过侍卫翻墙?”
“没有。但我见过御前侍卫训练,没你这么干脆。”
洛锦在他旁边坐下来,和他隔着一臂的距离。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从洛府厨房里顺出来的。
“吃吗?”她递给他一块。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好吃。”
“当然好吃。洛府的厨子是宫里出来的。”
他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块桂花糕,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洛锦后来才知道,他在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一个不得宠的皇子,生母早逝,又没有母族扶持,宫人们对他只是面上恭敬,私下里克扣他的月例银子是常有的事。他每天在国子监吃的午饭,常常只是一个冷馒头和一碟咸菜。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些。
初十的那一天,他们会坐在槐树下做很多事。有时候是看书,各自带一本自己喜欢的书,安安静静地看,偶尔交换一下心得。有时候是下棋,他用石子画了棋盘,两个人捡了黑白两色的石子当棋子,一局能下大半个时辰。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里看天上的云,听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
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她说话的时候,他会很认真地听,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像是在听一件很重要的事。她说到有趣的地方,他会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说到不高兴的事,他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陪她坐着,偶尔递给她一块糖。
有一次,她问他:“我们要不要换一个地方,这样你就不用每次都走那么远的路来这里了。”
他想了想,说:“不用,说你挺好,在这里你不用戴着面具。”
洛锦的手指微微收紧。
“在国子监的时候,”他说,“你笑得很得体,说话很得体,做什么都很得体。但是在这里——”他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你翻墙的时候,裙摆被墙头的树枝勾破了一道口子,你低头看了一眼,撇了一下嘴。你在国子监不会撇嘴。”
洛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果然有一道小口子。
“你的面具戴得很好,”他说,“比所有人都好。但面具戴久了会累的。这里——”他指了指槐树下的青石板,“你可以摘下来。”
洛锦看着他,看了很久。
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一汪清水,干净的清澈见底。
那天回去之后,洛锦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看了很久。铜镜里映出一张快十岁的小脸,五官精致,眉眼温顺,嘴角微微上翘,是一个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微笑。
她试着把那个微笑收起来。
镜子里的脸忽然变得有些陌生。没有了那个微笑,她的五官其实有些冷——眉峰微微上挑,眼尾狭长,嘴角天生有一点下垂的弧度。这不是一张温柔的脸。这是一张冷静的、审视的、随时可以做出判断的脸。
千机营的脸。
她重新把微笑戴回去。镜子里的脸又变回了那个温婉的洛家大小姐。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话:“在这里,你不用戴着面具。”
洛锦十岁生辰那天,郇恪廉送给了她一块玉佩,说是他母妃的遗物,羊脂白玉,雕成并蒂莲花的形状。他还郑重的说等他长大了,就娶她过门,带她去看北境的雪。他那个时候才13岁,哪懂得什么是爱,只是小小年纪许下了承诺罢了。
她接过玉佩,没有犹豫。可是他收下后就后悔了,因为她知道她自己的婚事她做不了主,但是她想为自己争取一次,所以当晚她就去找了洛仲恒。
洛仲恒先是笑了笑,你们小孩子家家的,还挺会许诺,这玉佩你先收着吧,不过我可没同意把你嫁给他,现在朝堂上风云多变,局势我还没有把握,所以你可以先和这三皇子玩玩,我知道你们每月初十都会在洛府后巷,我不管你们,爱怎么玩怎么玩,别太招摇就行。
洛锦听到这话自然是欢喜的,起码她现在可以和郇恪廉好好相处,她把玉佩藏在妆奁匣子的夹层里,视若珍宝。
后来,也就是景朔十六年,太子薨逝,朝局大变,在洛仲恒的安排下,她和郇恪廉也形同陌路。
三月的某一天,他们在藏书阁遇见了。
“你的面具戴得很好,”他说。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
“三殿下,我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之前给您添麻烦了。以后不会了。告辞。”
她从他身边走过,快步下了楼梯。她走得太快了,快到裙摆带起了一阵风,吹动了他手中的书页。
他没有追上来。
她走出藏书阁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她抬头看了一眼——藏书阁门口种着一棵杏树,正开着花,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
她想起他写在书页上的那行字:“朔州杏花,三月开,花期七日。若去,当在三月中旬。”
她站在杏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了。
从那以后,郇恪廉就不来国子监了,听同学们说,他去军营了。而洛锦再也没有在初十翻过洛府后巷的墙。每个月的初十,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一遍一遍地重复温婉的、得体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微笑。
她不知道的是,每个月的初十,郇恪廉还是会去那条后巷,坐在老槐树下的青石板上,从清晨坐到黄昏。他带着书,但从来不看。他带着棋,但从来不摆。他就那样坐着,看着洛府后墙的方向,等着一个不会翻墙过来的人。
他去了整整一年。
十二个初十,十二个从清晨到黄昏的等待。
第十三个初十,他没有再去。也就在这日,他去了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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