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定期

九月末天气正好，厉菱选了件普通的衣服去见李承辉。

李承辉见她来，笑着招手。厉菱想他真是一点儿没变，向来不介意自己的穿着打扮，这让她稍稍放松了些。

“不知道你的口味，这家烤鱼店环境还不错。”李承辉指着“果木烤鱼”的牌匾说道。

厉菱倒觉得新鲜，往常和同学一起去吃得都是烧烤，还是第一次有人请她吃烤鱼。

二人找好位置落座。

“辣的可以吗？”李承辉问道。

“可以。”她喜欢吃辣，但李承辉不知道。

厉菱选了两样配菜，便不再选，李承辉又加了点青菜。

烤鱼要等半小时，李承辉要了瓶饮品，帮厉菱倒上。厉菱想这是反了吧？哪有老板给员工倒水的。不过左右是在外面，也不是工作时间。

李承辉又自然地给自己倒上一杯，开始叙旧。

“好长时间没见，在公司匆匆见你几次，也没说上几句话。”

厉菱以前只会“嗯”一声，或者只听李承辉讲话。但经历几次求职失败，她认为自己也该长点记性，要不要主动一些？可又想表现再好有什么用，只要一个人对自己不满意，就成了零。她陷在失败的回忆里越想越矛盾。

李承辉不知厉菱百转曲折的心思，见她眉头紧锁，郁郁不乐，便问道：“怎么了？家里有什么事吗？”

厉菱从困顿中解脱出来，眼前的李承辉穿的是休闲服装，讲话也温和，也许他只是单纯地请她吃个饭，自己也该放松一下，不要太紧张。

她这样想着，但行为还是很拘束。

“没有什么事。”

李承辉歪着头看她，“因为没得第一吗？”

“为什么这么问？”厉菱好奇。

“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好学生，爱学习，你舅舅经常问得都是考了第几，打了几分。”

“哦，小时候除了学习也没有什么可问的。”厉菱回顾自己的教育经历，顿时感慨万千。

她原本不想考研的，家里也认为本科学历足够回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直到大二那年有一件事刺痛了她。

下学期期末考试结束，厉菱陪室友去见一位学长。室友说那位学长挺有能耐，可以帮助她介绍暑假工作。厉菱听室友说是工厂的活，一个月能到手三千多。她假期虽然也会去超市打打零工，但档期都不长，只有半个月，工资能有一千多点。厉菱也想去问问那位学长，都有什么工作。

两人等了一会儿才见到来人，那位学长先是和室友打了招呼，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聊天，厉菱听不懂他们说的方言，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

等回了寝室，厉菱才向室友说自己也想去工厂工作。室友听了后将学长的联系方式给她，说两个人可以聊聊。

厉菱对着电话没勇气打过去，想了想先加了微信。

等那边添加好友后，厉菱简单说了自己的想法。可她没想到的是，那位学长直接说厉菱不适合那份工作。

“我看你不爱讲话，不爱跟人交流，不太适合那里。”

厉菱问室友：“工厂需要和人交流吗？”

“不用啊，都是各干各的，谁干得多谁赚得多。”室友回忆道：“上次去的地方管理严，吃饭不能大声讲话，谁在食堂喊，被听到了都得罚一百块。”

厉菱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那位学长。

那位学长过了一会儿又发来消息。

“你不爱打扮？”

这让厉菱犯糊涂了，工作和打扮有什么关系，况且自己正常穿着，也没有奇装异服地吓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你也不是太难看，可以拯救。”

“没事可以化化妆，颜值什么的收拾收拾。”

厉菱反应迟钝，想了想后才明白，原来那位学长是嫌弃自己长得不漂亮，所以才不想理自己，又觉得自己不像室友那样健谈，连工作的机会都不想给。

她坐起身，拿起书桌上的校徽，本科怎样？一本又怎样？她还是会遇到这样看重样貌的男生，她又记起小学时那些嘲笑她丑、嘲笑她胖的人。

“我要往上考！”厉菱那个假期后没有再出去打工，而是一心准备考研。她认为还是自己的问题，自己考得不够好，所以遇到人素质不高，她要提升自己，成为更优秀的人，才能接触更优秀的人，能够看到内在而不是外表的人。

厉菱想把这段经历讲给李承辉，听听他的想法。

她还没说，李承辉便随口说道：“我也好久不见你舅舅了。”他看了看厉菱，问道：“叔怎么样，最近好吗？”

厉菱摇头，“考研后很少见面。”

李承辉脸色凝重，“你哥呢？也很少见吗？”

“几乎不见。”张景明比厉菱大了六岁，虽然厉菱管他叫表哥，但总觉得他比自己大一辈。厉菱上高中时听爸爸说，表哥上大学时整天跟着一群人乱混，毕业后家都不回，也不在外地上班，只是到处闲玩，这两年手里没钱了去奶奶家住，过得是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的日子。

李承辉的手指轻轻在桌子上敲了两下，“咱们去看看你舅舅怎么样？”

“什么时候啊？”厉菱没做好准备。

“十月一马上到了，找个时间去。”

厉菱感觉不对，“是不是太匆忙了？而且舅舅们第一天都去姥姥家。”

“不去那。”李承辉自己轻声地说。“你和我去，去你舅家。”

厉菱往常都是和父母一起去舅舅家，跟表哥的朋友去只怕舅舅误会，而且她买点什么好，水果还是烟酒？她心里又是一阵烦乱。

“五号去，有你舅电话吗？”李承辉问道。

厉菱摇头，李承辉叹口气。

“舅舅搬新家后我只去过两次，大概记得地方。”

“能找到吗？”李承辉抬头问道。

“应该能，有一次下班是自己找过去的。”厉菱回想道：“进了光山花园，往里都是别墅，我两次去都有人来那做客，一般仓库门开着，一群人吵吵闹闹喝啤酒，就是大舅家了。”

李承辉神色稍缓，“饭菜上完了，先吃鱼。”

厉菱没先动筷子，等李承辉夹菜吃完第一口，她才夹菜吃。

李承辉夹了块鱼肉，把刺挑出来，放入厉菱的碟子中。

“谢谢。”厉菱一时间不知所措，“你也吃，不用管我。”

李承辉脸上浮出笑容，“我高兴。”

厉菱笑了一声。

“怎么了？”李承辉问。

“想到以前。”厉菱慢慢地吐出字句。

李承辉疑惑道：“以前？”

“你忘了？”厉菱提起往事，“你最爱说得就是‘好’、‘我高兴’，尤其是别人倒霉的时候。”

“有吗？”李承辉自己都不敢信。

厉菱没再说下去，毕竟时间太过久远，要是她把李承辉过去的事都讲得清清楚楚，怕是引起李承辉的误会。

只是她不会忘记。

中午她们班和另一个班打篮球，李承辉穿着她们学校的校服混进来，也在一边观看，那时候已经有人知道她和李承辉认识，但又不太清楚关系，厉菱为了少惹麻烦，尽量避开李承辉。

她不起眼，躲在一个比自己高的女生旁边，更显不出来。李承辉就不同了，他比在场的人都大三岁，身高又明显，球场上谁大意失了一球，他还高声叫好。有女生频频地问这人是哪个班的？起初听说是中专的还在打听，后一听不念了在洗浴中心上班，立刻把身子往后移了移。

人心并非历经风霜才会变得不再单纯，势利是每个年龄段都会有的，也是最常见的。

厉菱笑着回道：“怎么没有？我有一次跟你说我没考好，你就笑着鼓掌，边拍手边叫好。我问你有这么好笑吗？你说你高兴。”

李承辉尴尬地笑笑，“是吗？我都忘了。”桌上有热茶，他给自己倒上一杯，“小时候不懂事，自罚一杯。”他说着就真干了。

“我也没生气啊。”厉菱还想说那天她本来考砸了心情不好，但当时李承辉的行为让她觉得又可爱又好笑，心中的阴霾也跟着一扫而光。

“哦……”李承辉吃了口饭，“再说你们好学生一般说考砸了，都是考得特别好的意思……”

“别人也许是，但我不会，没考好就是没考好。”厉菱认真地说。

李承辉点头道：“你实在啊。”

他说完继续吃鱼。厉菱却注视他良久，在他夹菜前低下头。

李承辉又开始夸她了。每一次，她心里都会微微泛起涟漪。这些话对李承辉开说是多么不经意，她就有多么重视。

厉菱深深吸气，告诉自己不能乱，她需要控制自己的心，十四年前她可以做到，今天她同样可以做到。

一顿饭过后，李承辉主动要求送她回家，厉菱没法拒绝，但要求只开到小区门口，不进入小区。

李承辉一口答应。

临走前，李承辉送了厉菱一套衣服。

“给我的？”厉菱有些抵触。

“是啊，放心吧，根据你尺码订做的。”

厉菱还要问。

“员工群看到的，前几天不是有做新工装的人来嘛，给你们量身高腰围。那套是工作穿的。这套衣服也是正装，比工作装看上去休闲些。”李承辉停顿了下，“去见你舅舅那天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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